激光测距仪射出的那道纤细而笔直的红线，像一把无情的解剖刀，冷酷地划过东城商业中心那华丽的玻璃幕墙。它每向上移动一寸，曹坤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站在人群中，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大的秘密，最肥的钱袋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层一层地剥开。
周围，市电视台的摄像机镜头，像一只只贪婪的眼睛，忠实地记录下这戏剧性的一幕。警察在维持秩序，消防员在“排查隐患”，郑刚副市长双手抱胸，表情严肃，而陈柜，则站在测绘专家旁边，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像一个掌控全场的总导演。
这一切，都像一场为曹坤精心准备的公开处刑。
一个小时后，初步的测绘数据，在电脑上生成了三维模型。
李总工拿着平板电脑，走到郑刚面前，声音里不带一丝波澜，但听在曹坤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郑市长，初步结果出来了。”
“东城商业中心，报批规划高度为99.8米。经我院精密复测，其实际建筑高度为107.9米。”
“超高8.1米。”
“报批建筑面积为6万平方米，经三维模型测算，其实际建筑面积约为6万5千平方米。”
“超建面积约5000平方米。”
李总工顿了顿，下了结论。
“该建筑，严重违反了《城乡规划法》以及市规划局刚刚颁布的《天际线管控导则》，性质极其恶劣。”
“轰——”
曹坤感觉自己的脑袋炸开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超高8米，超建5000平米。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建”了，这是赤裸裸的欺骗和犯罪！
郑刚副市长听完报告，脸色铁青。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狠狠地剜在曹坤的脸上。
“曹坤！你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我……”曹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解释什么？说这是施工队盖错了？还是说他自己不知道？
在精确到厘米的数据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现场的记者们，更是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将话筒和镜头，一股脑地对准了失魂落魄的曹坤。
“曹主任，请问如此严重的违建，您作为项目办主任是否知情？”
“这背后是否存在利益输送和官商勾结？”
闪光灯不停地闪烁，将曹坤那张惨白的脸，照得如同死人。
然而，这场处刑，还远远没有结束。
陈柜，缓缓地走了过来。
他从李总工手里，接过了那份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正式测绘报告。
他没有去看曹坤，而是径直走到了同样在场的，脸色比曹坤好不到哪里去的规划局副局长面前。这位副局长，是张建华住院后，临时负责工作的。
“王局长，”陈柜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对工作的“热忱”，“测绘报告您也看到了。东城商业中心违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根据贵局前几天对我们城西项目的执法精神和执法力度，对于这种严重破坏城市规划的违法行为，我们必须以最严厉的手段，予以打击，以儆效尤。”
王副局长听得冷汗直流，结结巴巴地问：“那……那陈主任的意思是……”
陈柜将那份测绘报告，轻轻地放在他面前。然后，他又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他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那是一份函件的草稿。
【关于请求对“东城商业中心”违法建筑部分进行爆破拆除的函】
陈柜将这份函，推到了王副局长和已经快要昏厥的曹坤面前。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现场，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局长，曹主任，二位领导请看。”
“根据规划局刚刚对我项目的执法力度和标准，既然超高0.e5米就要拆，那么超高8.1米，超建5000平米，这种性质极其恶劣的违建，仅仅是罚款或者局部整改，已经不足以体现法律的严肃性了。”
“为了杜绝选择性执法，为了维护政府的公信力，我建议，必须对该建筑的违法部分，也就是最顶上超高的两层楼，以及所有超建的裙楼部分，进行结构性爆破拆除！”
“爆……爆破拆除？！”王副局长吓得声音都破了。
那可是两层楼，五千平米的面积！地处市中心，已经完成了主体结构和玻璃幕墙的安装，里面光是装修和设备投入，就得上亿！
这要是炸了，东城集团会疯的！赵副市长会杀人的！
“对，爆破拆除。”陈柜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讨论一项国家重点科研项目，“我已经咨询过专业的爆破公司，技术上完全可行。可以做到定向爆破，不影响主体结构安全。”
他将那份函，和一支笔，又一次，恭恭敬敬地，推到了规划局王副局长的面前。
“王局长，这是我代表项目办试点小组，起草的函件。只要您作为规划局的代表，在这上面签个字，批准我们的拆除方案，我马上就去联系爆破公司，组织专家进行论证。”
“我向您保证，一定把这次拆违行动，办成我们宁州市铁腕治违的样板工程！办成一次生动的普法教育课！”
王副局长看着面前那份仿佛催命符一样的函件，再看看陈柜那双清澈无比、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签？
他要是签了这个字，赵副市长明天就能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不签？
陈柜刚才那番话，是在场所有媒体都录了音的。他如果敢不签，就坐实了规划局“选择性执法”、“欺软怕硬”的罪名。他自己，就是渎职！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的顶头上司张建华，会因为一份文件，就急得高血压发作，直接住进了医院。
因为跟陈柜这个人打交道，你根本就没有任何活路！
他永远都在用你自己的矛，来戳你自己的盾。他永远都在用你定下的规矩，来给你挖一个你不得不跳的坑。
这是阳谋。这是堂堂正正的，让你无话可说的，恶意合规的最高境界！
王副局长站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他两眼一翻，双腿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快！快叫救护车！王局长晕倒了！”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而陈柜，只是默默地收回了那份函件和那支笔。
他看着被抬上救护车的王副局-长，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真正的大鱼，要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