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刚拿着电话，听着听筒里张建华近乎崩溃的哀求，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油盐不进、冷静到可怕的年轻人，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张，不是我不帮你。是程序已经启动，谁也停不下来了。”
他挂断了电话，也挂断了张建华最后的希望。
行政复议的案子，在陈柜提交了那份“不在场证明”的铁证后，已经没有任何悬念。市政府法制办在巨大的压力下，不敢再有任何拖延，迅速作出了裁决。
【行政复议决定书】下发到了项目办和规划局。
决定书的内容，完全支持了陈柜的所有请求：
一、撤销市规划局作出的《责令限期拆除违法建筑通知书》。
二、确认市规划局在本次行政执法中，存在“认定事实不清、适用依据错误、违反法定程序”等多项违法行为。
三、责令市规划局对内部管理进行整顿，并对相关责任人进行处理。
这份决定书，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规划局和其背后所有人的脸上。
项目办内部，一片欢腾。
“赢了！我们居然告赢了规划局！”
“陈主任牛逼！这简直是创造了历史！”
“解气！太解气了！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随便拿个鸡毛当令箭！”
同事们看陈柜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近乎“崇拜”。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个年轻人是如何仅凭一己之力，运用规则，将一个看似无解的死局，硬生生翻了盘。
曹坤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到外面的欢呼声，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他没想到，自己借来的这把刀，不仅没伤到陈柜，反而把自己人给砍翻了。
他立刻给赵副市长打了电话，汇报了这个情况。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得让曹坤心惊胆战。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曹坤的官场手段，远不止于此。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既然在“官面”上，通过行政程序已经无法奈何陈柜，那就换一个战场——舆论。
第二天，宁州市本地最火的几个网络论坛和地方报纸的社会版面上，突然出现了一系列措辞激烈的文章。
《政府工程带头违建？谁给的特权！》
《一边是城市天际线，一边是“带病”的样板工程！》
《0.5米的超高背后，是权力对规则的漠视！》
这些文章，都巧妙地避开了行政复议已经裁决的事实，而是反复强调陈柜的试点项目“超高”这个“事实”，将其塑造成一个“带头违建”的负面典型，煽动公众情绪，试图用舆论的压力，来压垮陈柜和郑刚。
一时间，网络上议论纷纷，不明真相的网民开始跟风指责政府“官官相护”。
这手“舆论战”，打得又快又狠，让刚刚取得胜利的郑刚，再次陷入了被动。
“岂有此理！”郑刚在办公室里，气得把报纸摔在地上，“这帮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黑的都能让他们说成白的！”
他看向陈柜：“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让宣传部出面，发个澄清通告？”
“不用。”陈柜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澄清，只会陷入和他们无休止的口水战。他们要的是把水搅浑，我们不能跟着他们的节奏走。”
“那怎么办？就任由他们这么抹黑我们？”郑刚急道。
“他们不是说我们‘漠视规则’，‘带头违建’吗？”陈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他们不是喜欢拿那个《天际线管控导则》当令箭吗？”
“好，那我就让他们求仁得仁。”
陈柜走到郑刚的办公桌前，语气平缓，但说出的话，却让郑刚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郑市长，我建议，我们立刻主动召开一次新闻发布会。”
“发布会？”
“对。发布会的主题就是——‘回应社会关切，扞卫城市规划的严肃性’。”
陈柜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绝对理性的光芒。
“在发布会上，我们首先要感谢媒体和公众的监督。然后，我们要宣布一个决定。”
“为了彻底杜绝类似‘违建’问题的发生，为了体现我们市政府在规划问题上‘一视同仁、绝不姑息’的决心，我们项目办，将立刻联合市测绘院，动用最先进的激光测量设备，对‘东城新区’范围内，所有在建和已建成的项目，进行一次‘无死角、全覆盖’的精密复测。”
“复测的标准，就严格按照规划局那份最新的、最高标准的《天际线管控导则》来执行。”
陈柜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锤子。
“一厘米，都不能差！”
郑刚听着陈柜的计划，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他终于明白了陈柜的意图。
这已经不是掀桌子了。
这是要把整个赌场都给炸了！
你们不是喜欢用高标准来卡我吗？好，那我就用这个你们自己定的、全世界最高、最严苛的标准，去把你们所有人的底裤都扒下来！
东城新区，那是谁的地盘？那是东城集团的地盘，是曹坤和赵副市长的利益核心区！那里面的项目，有几个是干干净净，完全经得起这种“厘米级”审查的？
尤其是曹坤自己主抓的那个，已经封顶的“东城商业中心”，为了偷面积，拔高楼层，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这一查，等于是在东城集团的心脏上，引爆一颗核弹！
“这……这会不会……搞得太大了？”郑刚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不大。”陈柜摇了摇头，“是他们先把事情搞大的。我们只是在‘依法办事’，在‘积极回应社会关切’。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反对。”
“而且，”陈柜看着郑刚，一字一句地说道，“郑市长，您想过没有。这件事，对您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机会？”
“对。您将以一个不畏强权、铁腕治吏、扞卫法规尊严的改革者形象，出现在全市人民面前。这笔政治声望，远比一个项目的得失，要重要得多。”
郑刚的心，再次被狠狠地击中了。
他看着陈柜，这个年轻人，总能在他最犹豫的时候，精准地戳中他内心最渴望的东西。
“好！”郑刚猛地一拍桌子，眼神中充满了决绝，“就这么办！新闻发布会，我亲自来主持！”
当天下午，市政府新闻办紧急召开新闻发布会。
郑刚副市长亲自出席，面对着几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发表了那番慷慨激昂的讲话。
当他宣布，要对整个东城新区进行“无死角精密复测”，“一厘米都不能差”的时候，全场一片哗然。
消息通过电视和网络，迅速传遍了整个宁州。
正在自己办公室里，悠闲地喝着茶，等着看陈柜笑话的曹坤，在听到秘书汇报这个消息时，手里的那个名贵建盏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精……精密复测？”
他的嘴唇哆嗦着，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字，和另一个已经封顶的建筑——他自己主抓的，那个为了偷面积，违规加盖了整整两层楼的，“东城商业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