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划局局长张建华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他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由法制办转发过来的调证申请，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会议纪要？专家论证报告？
这些东西，他到哪里去变出来？
那个所谓的《天际线管控导则》，从头到尾就是他和几个副手，关在办公室里，为了应付曹坤的要求，拍脑袋搞出来的东西。为了让它看起来“合法”，他们特意把文件的起草日期，往前倒签了一个多月，还找人模仿笔迹，补签了一份子虚乌有的“局长办公会会议纪要”。
他本以为，这种内部文件，只是用来吓唬一下陈柜，走个过场。谁能想到，陈柜这个疯子，竟然真的敢掀桌子，把事情捅到行政复议这一步！
现在，他被架在了火上。
交出材料？他交不出来。交不出来，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程序违法”，这次复议必败无疑。败了，丢的不仅是规划局的脸，更是他张建华自己的官声。更严重的是，伪造公文，这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局长，现在怎么办？”审批科的科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法制办那边催得紧，说我们要是十天内不提交答复和证据，他们就要直接作出对我们不利的裁决了。”
“催！催！催！催个屁！”张建华烦躁地一挥手，将桌上的文件扫落在地，“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抽了整整一包烟。最终，他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拖。
他让科长给法制办回了个电话，说是因为机构改革，资料都封存在档案室里，查找需要时间，申请延期提交。
另一边，他则开始发动自己的人脉关系，四处找人，希望能给法制办施压，让主任老刘把这件事“冷处理”，拖着不办，拖到最后不了了之。
然而，他面对的，是陈柜。
一个对“程序”有着病态般执着的猎手。
陈柜算准了规划局会用“拖”字诀。在提交调证申请的第三天，他没有去催法制办，而是直接采取了下一步行动。
他以“试点工作小组”的名义，直接向市档案局，发去了一份协助调查函。
【关于请求核查市规划局相关会议档案记录的函】
【市档案局：】
【为配合市政府法制办对我办与市规划局的行政复议案件进行调查，需核实一份关键证据。据市规划局称，其制定《宁州市城市天际线管控导则（试行）》的局长办公会，于2008年x月x日（也就是他们伪造的那个日期）上午九点，在规划局三楼会议室召开。】
【为核实该会议的真实性，恳请贵局协助调取并核实以下两项记录：】
【一、该日期，市规划局三楼会议室的预定及使用登记记录。】
【二、该日期上午，市规划局所有局级领导的公务用车派车单及GpS出行轨迹记录。】
【以上信息，对查明本案事实至关重要，恳请贵局大力支持。】
这份函，写得滴水不漏。它绕开了规划局本身，直接从第三方——档案局和车管中心，这两个最不可能作假的源头，去进行侧面印证。
市档案局和车管中心，作为市政府的直属单位，自然不敢怠慢。更何况，函件上盖的是“试点工作小组”的章，这背后站着的是郑刚副市长和李建国秘书长。
不到半天，结果就反馈了回来。
结果，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档案局的回函清清楚楚：【经查，2008年x月x日上午，市规划局三楼会议室的使用登记单位为“市妇联”，事由为“庆三八妇女节茶话会筹备会”。】
车管中心的回函更加致命：【经查，2008年x月x日至x+2日，市规划局局长张建华、副局长李某、王某等三名主要领导的公务用车，GpS轨迹均显示在外省的“黄山市”。用车事由为：“赴黄山市考察学习徽派建筑保护经验”。】
真相，大白于天下。
在那个所谓的“开会研究导则”的上午，规划局的会议室，被妇联用来筹备茶话会。而规划局的一把手和两个副手，则集体跑到了千里之外的黄山，“考察学习”去了。
他们根本就不可能在宁州开会！
那份所谓的“会议纪要”，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和伪造！
陈柜拿着这两份盖着红章的回函，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的眼神，冰冷得像手术刀。
他知道，他已经拿到了足以将张建华置于死地的铁证。
他将这两份回函，连同之前的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补充证据，再次递交给了市政府法制办。
法制办主任老刘，在看到这两份回函的时候，手里的保温杯“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后背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行政复议案件了。这升级了。伪造公文，欺骗组织，这已经是严重的违纪违法行为！
他再也不敢有任何“和稀泥”的想法。他立刻将这份补充证据，密封起来，亲自送到了李建国秘书长的办公室。
李秘书长看完材料，沉默了良久。他抬起头，看着窗外，轻轻地说了一句：“这个陈柜，是要把天给捅破啊……”
当天晚上，规划局局长张建华家里的电话，几乎被打爆了。但他一个都没接。他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他完了。
绝望之下，他想到了最后一条路。他找到了郑刚副市长的私人电话，颤抖着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
“郑市长……救我……”张建华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哀求，“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听曹坤那个王八蛋的怂恿……您跟陈主任说句话，让他高抬贵手，只要他肯撤回行政复议，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咱们都是一个系统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搞得这么绝啊……”
郑刚听着电话那头的哀嚎，心里五味杂陈。他拿着电话，走进了陈柜的办公室。
彼时，陈柜正在加班，整理明天要用的材料。
郑刚把张建华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然后看着陈柜，问道：“你的意思呢？”
所有人都觉得，陈柜的目的已经达到，他证明了自己项目的清白，也给了规划局一个惨痛的教训。现在，对方已经服软求饶，正是顺坡下驴，见好就收的时候。
然而，陈柜只是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摇了摇头。
“郑市长，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行政复议的程序，一旦启动，就是代表政府公信力的法律程序。它不能因为某个人的求情，就随意中止。我们必须尊重程序，让它走到最后。”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让郑刚彻底断了念想。
“而且，我提交给法制办的所有证据材料，包括档案局和车管中心的回函，我都按照‘3-2-1备份原则’，做了电子备份。其中一份，在我的U盘里。另一份，在我的笔记本里。还有一份，在云端。”
郑刚的嘴巴，慢慢张大。他看着陈柜，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个家伙，他不仅要赢得官司，他还要用最完美的程序，把对手钉死在法律的十字架上，连一丝翻盘的机会都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