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叔，围裙上全是油渍，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睛被烟熏得眯成一条缝，但动作很利索。
他点了点头，转身从锅里舀出一碗饭，浇上一勺肉燥，肉燥的颜色很深，油亮亮的，酱香味扑鼻而来。
林岳端着饭和汤坐到角落的位子上。
第一口卤肉饭进嘴，林岳就知道这东西他上辈子吃的那些都是假的。
肉燥切得碎，肥瘦相间，酱汁渗进米饭里，油葱酥的香味在嘴里炸开。
林岳吃得很快，三两口就扒了小半碗。
虱目鱼汤更绝。
汤头清亮，姜丝的味道很足，鱼肚肉嫩得用嘴唇一抿就化了。
喝完最后一口汤的时候，林岳差点想再点一碗，但还是忍住了。
店里的角落挂着一台小电视，画面有点闪，声音开得不大，但他坐得近，听得清楚。
电视里正在播新闻。一个女主播梳着那种很高很蓬松的发型，妆容很浓，说话的语气一本正经。
“……行政院今日通过六年国建计划，总经费超过新台币八兆元，将推动交通建设、公共工程等多项大型项目……”
林岳一边喝汤一边听着。
六年国建，他上辈子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大概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台湾在九十年代初搞了一轮大规模基建。
这个信息目前对他来说没什么用，没本钱，也没能力参与基建。
画面切到下一条新闻。
“……股市方面，加权指数今日收盘下跌一百二十三点，以四千八百三十点作收，成交量萎缩至三百亿元……”
四千八百点。
林岳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台湾股市在九十年代初有过一轮大牛市，好像涨到一万两千多点，然后崩了。
具体哪一年不记得了，但方向是对的。
问题还是一样，没有本金，他连一张股票都买不起。
电视里继续播着，后面是一条社会新闻，讲的是台北市一起抢劫案，然后是天气预报，明天台北县市多云，午后可能有阵雨。
结完账，一共七十块。
走出小吃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一点，但还是很热。
林岳在巷子里又晃了快一个小时，经过了一家钟表行、一家西装店、一家卖金纸的铺子，还有一间小小的庙，门楣上写着“福德正神”，里面供着土地公，香炉里的香灰满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看，每一个摊位都要停下来摸一摸，问一问价。
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他在找一个信息差。
林岳上辈子做销售的时候，最擅长的事情不是卖东西，是找到别人没注意到的缝隙。
一个产品，A渠道卖一百块，b渠道卖八十块，中间那二十块就是利润。
一个需求，别人用笨办法满足，他用更聪明的办法满足，中间那个差价就是利润。
林岳需要找到这样一个缝隙。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他经过一条小巷子，巷子口有一家店。
店不大，招牌褪色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永昌电器行”。
走进去的时候，林岳没直接问价，而是先蹲下来看门口那排二手电视的标签。
二十寸东芝，三千五。旁边那台更旧的，一千八。
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五十来岁，瘦高个，戴金丝眼镜。
“弟弟，想看哪台？”
林岳指着那台标价三千五的东芝，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老板，这台能便宜点吗？”
老板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
“你要真心想买的话，三千块，最低了。”
林岳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其实……我有一台普腾的旧电视，想卖掉换点钱。老板你这边收吗？如果价格合适，我就卖了加点钱买你这台。”
老板放下报纸，上下扫了他一眼：“普腾的？用了几年？”
“两三年吧，还能看。”林岳随口编了个数。
老板想了想：“五六百块。你这成色我也不好说，拿来看看才知道。”
五六百。
林岳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这台东芝卖三千，收一台普腾最多六百，账面上差了两千四。
但老板要花时间整理、测试，说不定还要换掉一些零件，实际利润可能打个对折。
关键不在于利润多少。他连一台能卖的二手电视都没有。
总不能空手套白狼。
道了谢，转身出门。
第二站，他走到大马路边，看到一个夜市白天的样子。
空荡荡的广场上，一个卖服饰的中年妇女正把一箱箱t恤从货车上搬下来。
林岳走过去搭了把手。
“大姐，你们晚上摆摊，这t恤一件卖多少？”
大姐擦了把汗，看他帮忙搬货，态度不错：“男款一百五，女款一百二。”
林岳点了点头，假装随意地说：“我有个朋友在五分埔那边拿货，听说一件才四五十，是不是真的啊？”
大姐笑了笑，没直接回答，但也没否认。
“那要看拿多少啦。你朋友拿得多，当然便宜。像我们这种小摊，一次拿几十件，一件也要七八十。”
林岳心里有了数。批发价大概在三十五到八十之间，取决于量。
卖一百五，毛利至少对半。
但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念头。
1990年的内地。
他上辈子听老辈人说过，九十年代初，内地一台二十一寸彩电能卖到两三千块人民币，折合台币上万。
台湾这边的二手电视才卖三千五台币，不到一千块人民币。
t恤更夸张。
台湾一件一百五台币，折合人民币三十多块。
同样的t恤拿到内地，挂个“港台原单”的标，卖一百块人民币都有人抢。
差价三倍起步。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泼在脸上，又像一把火在烧。
如果他能把台湾的货弄到内地去卖，哪怕只是跑单帮，带几箱衣服、几块电子表，
一趟赚的钱够他活半年。
但现实很快浇灭了那点火。
他在台湾，没有台胞证，没有门路，没有本金。
一趟的路费、运费、打通关节的费用，没个十几万下不来。
而他连一万六的房租都凑不齐。
林岳靠在电线杆上，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
两千四百四。中午吃饭花了七十，买水花了十五，又倒贴了。
他把钱塞回口袋，闭上眼睛。
所有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需要一个不用本金、或者几乎不用本金的生意。
靠什么？靠脑子，靠那张嘴，靠他知道而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信息差。
只有信息差不需要本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