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就被疲惫吹灭了。
中午那碗卤肉饭早就消化完了，胃里空荡荡的，但他没什么胃口，脑子里全是那些算不过来的账。
林岳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到公寓楼后面去了，巷子里一半是光一半是影，风里带着傍晚的凉意。
该回去了。
他转身走进巷子，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很多。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林岳告诉自己再忍忍，回去喝杯水就好了。
回去的路林岳记得不太清楚，拐错了两条巷子，问了一次路，花了四十分钟才找到那栋熟悉的老公寓。
爬上楼梯时，他饿得发慌，顾不上腿软，更没有注意到公寓二楼窗口处那双明亮的眼睛。
三楼。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
门开了，房间里还是早上那个样子，壁虎不知道跑哪去了，刘德华还在衣柜上笑得像个傻子。
把自己摔在床上，林岳盯着天花板发起了呆。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林岳？”
是陈怡君的声音，比早上软了很多，尾音往上翘着，像在问一个问题。
林岳坐起来，搓了一把脸，走过去开门。
陈怡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吉他。
她换了一身衣服，穿了一件粉色的短袖，头发扎起来了，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陈怡君怀里抱着那把吉他，下巴微微抵在琴身上，跟林岳早上看到的姿势一模一样。
但表情不一样了。
早上的陈怡君是催债的房东，公事公办，带着一点不耐烦。
现在的陈怡君，嘴角微微往下撇，眼睛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神色，像是在看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你吃过了没？”
“吃了。”
其实林岳没吃，但他不想说。
陈怡君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吓到谁。
“那个……林岳，我问你哦。”
“嗯。”
“你是不是因为我拿走你的吉他，所以不开心？”
林岳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不是因为这个。”
陈怡君眨了眨眼，明显不太相信。
她歪着头看了林岳两秒，像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那是为什么啦？”
林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穿越了？说自己走了一天发现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穷的人？说他连一万六千块都拿不出来？
林岳摇了摇头，没说话。
陈怡君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把吉他，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
她抿了抿嘴唇，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走进房间，把吉他塞进林岳怀里。
动作有点粗暴，但手很轻，像是怕磕到琴身。
“好啦好啦，”
陈怡君的语气里有一种故意装出来的不耐烦，但尾音拖得很长，软绵绵的。
“吉他还你啦，不要一副好像我欺负你的样子。”
林岳抱着吉他，有点懵。
“我跟你说哦，”
陈怡君叉着腰，下巴微微扬起，但眼神里没有早上的那种精明劲儿，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心软的温柔。
“一个礼拜还是给你，一万六千五，一分都不能少。但是——你唱一首歌给我听，就算扯平了，好不好？”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耳根好像红了一下，但走廊的灯光太暗，林岳不太确定。
林岳不懂吉他。
不会弹，不会唱。
上辈子去KtV都是坐在角落里负责倒酒的那个，偶尔拿起麦克风，能把《朋友》唱得五音不全。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念头就像闪电一样劈进了他的脑子里。
不对。
自己不会唱，但自己听过。
上辈子林岳在上海做了八年销售，前三年跑业务，每天开车在路上，车里放的不是电台就是mp3。
后五年坐办公室，耳机一戴就是一天。
他听过的歌，没有三千首也有两千首。
从八十年代的罗大佑、李宗盛，到九十年代的张宇、伍佰，到两千年的周杰伦、五月天，再到后来的林俊杰、邓紫棋——他全都听过。
林岳不会写谱，不懂乐理，但他记得每一首歌的旋律，记得每一句歌词。
1990年。
这个年份像一颗子弹一样击中了他。
1990年，周杰伦才十一岁。
五月天的阿信十五岁。
那些自己在KtV里唱了无数遍的歌，这个年代还没被写出来。
不会弹，但他可以找人帮忙弹。
不会写谱，但他可以把旋律哼出来，让别人记下来。
不需要本金。
林岳需要的只是一张纸、一支笔，和一个人的耳朵。
“林岳？”
陈怡君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她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还有一点点担心。
“你还好吧？怎么突然发呆？”
林岳抬起头看着陈怡君。
走廊的灯光昏黄，她站在光里，身上穿着那件粉色的短袖，头发扎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鼻梁上那颗小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一线光的时候，从胸腔里涌上来的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
“陈小姐，你会弹吉他吗？”
陈怡君愣了一下，目光瞥向林岳怀里的吉他。
“会啊，干嘛？”
“那你弹一首给我听呗。”
陈怡君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弹给你听？”
她把尾音拖得很长，每个字都像是在确认林岳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弹得那么好，干嘛要我弹啦。”
林岳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信息——你弹得那么好。
说明原来的林岳是会弹吉他的，而且弹得还不错。
“没事，”
林岳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随意一点。
“我弹得也不怎么样，你只管放心弹就是了。”
陈怡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被压住的期待。
“你很奇怪耶，明明自己弹得那么好，为什么要听我弹的？”
林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好像是什么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得很夸张。
“是这样，”林岳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最近想到一首歌。词已经有了，曲我想了很久都没想好，一直卡在那里。刚才看到你拿吉他，就想说也许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把那个调子弹出来。”
陈怡君的眼睛亮了起来。
“什么歌？你写的喔？”
“算是吧。”
“那你唱给我听听看啊。”
林岳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翻了一圈，选了一首他上辈子在KtV唱过无数遍的歌。
旋律简单，和弦不难，歌词也好记。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
“爱到尽头，覆水难收，爱悠悠，恨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