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看了一眼那把吉他。
一把普普通通的民谣吉他，琴身有几道划痕，琴弦却锃亮如新，一看就知道原主很用心保养。
可那又怎样？他对吉他毫无兴趣，上辈子连口琴都不会吹。
这把吉他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行，”林岳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你拿走吧。”
陈怡君又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林岳这么爽快。
她狐疑地看了林岳一眼，抱着吉他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用一种“你给我老实点”的表情说：
“说好了哦，一个礼拜，一万六千五百块。你要是跑掉的话，我会去派出所报案的啦。”
“不跑不跑，你放心。”
陈怡君抱着吉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楼梯间传来噔噔噔的下楼声，再然后是一楼铁门的“哐当”一声。
林岳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白色的polo衫，浅蓝色的牛仔短裤，帆布鞋，还有那头乌黑的长发在肩头轻轻晃动的弧度。
看了一会儿，林岳收回目光，关上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壁虎不知道又从哪爬出来了，趴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
林岳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把刚才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林岳，二十二岁，住在台北县中和的一间出租屋里，欠了房东一万六千五百块台币的房租，身上只有两千块。
一个礼拜要凑出这笔钱，否则就得睡大街。
他对台湾一无所知，没有任何专业技能，唯一的优势是他来自2025年。
“两千块，”林岳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可笑，“两千块能做什么？”
在上海做销售的时候，两千块人民币也就够吃几顿好的。
现在两千块台币，按照脑海里模糊的印象，大概相当于四五百块人民币。
这点钱在1990年的台湾能做什么？
林岳坐在床沿上，开始认真思考。
打工是来不及的，便利店一小时六七十块，一天干十个小时才六七百，一个礼拜下来连房租的一半都不够。
他需要找到别的路子。
上辈子做销售，核心本事就一个——发现需求，匹配资源，促成交易。
他不懂金融，不懂It，不懂技术，但他懂人，懂怎么把A的东西卖给b，在中间赚差价。
低门槛、高周转、信息不对称的小生意，才是他现在唯一能碰的东西。
林岳站起来，把床上的枕头掀开，被子掀开，床单掀开，在床板的缝隙里找到了一枚十元硬币，又在衣柜的夹层里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五百元钞票。
全部家当加起来，两千五百一十块。
林岳把钱整整齐齐地叠好，塞进牛仔裤的兜里，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稍微干净点的衬衫换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团成一团扔在床上。
走到洗脸台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年轻的脸，清清爽爽，没有黑眼圈，没有皱纹，眼睛里还没有被生活打磨过的浑浊。
“还行，”林岳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不算太差。”
拉开抽屉，他把那本存折、身份证、农保卡、租赁契约都塞进一个塑料袋里，贴身放着。
然后走到门口换了一双运动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炒菜味更浓了，不知道哪家在煎鱼，焦香味混着酱油的咸鲜，让他空荡荡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林岳这才想起来，自己从醒来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
但他忍住了，没有去买包子，他要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下楼梯的时候，林岳的手插在口袋里，捏着那几张薄薄的钞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先出门看看这个1990年的台湾，到底有什么赚钱的机会。
推开一楼铁门，九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巷子里机车轰鸣，一个阿婆推着卖菜的板车从面前经过，板车上的空心菜还带着露水。
远处传来垃圾车的音乐声，是那首耳熟能详的《少女的祈祷》。
空气里混合着机车尾气、油条铺子的油烟和某种说不上来的潮湿气味，这是1990年的台湾，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世界。
林岳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左边是一条斜坡路，两边都是四五层楼的旧公寓，外墙贴着那种白色的小方砖，有些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一楼全是店面——早餐店、理发厅、摩托车行、家庭式的五金行。
招牌横着伸出来，红的绿的蓝的，字体是那种圆滚滚的美工字，写着“阿英小吃”“正新机车行”“天天来百货”。
他往右边走了。
下坡的路很陡，林岳走得慢，因为每一步都有东西让他停下来看。
一个骑楼下面摆着好几排红色的公共电话，每台电话上面都罩着一个半圆形的塑料罩子，像一个个小帐篷。
他上辈子只在老电影里见过这种东西。
旁边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正对着话筒大声说话，讲的也是闽南语，语气很急，像在跟女朋友吵架。
再往前走，路过一家唱片行。
橱窗里摆着卡带，一整面墙都是。
海报上的人他认识几个——刘德华、张学友、王杰。
王杰那张海报上写着“一场游戏一场梦”，字体是手写的，很有年代感。
店里的音响放着歌，声音很大，隔着玻璃都能听到，是一个女声，唱得很用力，咬字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味道。
林岳站在橱窗前听了一会儿，直到店员在里面看了他一眼，他才继续往前走。
十字路口很热闹。
等红灯的时候，林岳注意到旁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选举海报，上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穿着西装，笑容标准得像拍证件照。
海报上写着“团结自强，建设台湾省”之类的字。
他多看了两眼，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路灯亮了，林岳跟着人群过马路。
中午的太阳很毒，他走了快两个小时，t恤后背湿了一大块。
肚子开始叫了，叫得很响，旁边一个骑机车的阿伯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冲人家笑了笑，阿伯面无表情地骑走了。
拐进一条巷子，林岳闻到一股油葱酥的味道，顺着味道找到一家小店。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塑胶筷筒和辣椒酱。
招牌上写着“鲁肉饭30元，虱目鱼汤40元”。
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林岳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进去。
“老板，一碗卤肉饭，一碗虱目鱼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