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厅里安静了三秒。
张将军把杯子放下来。桌面上洇开一小摊茶渍，他没擦，手指搭在杯沿上，看着屏幕上那片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跑了一条。”
李博士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搭在平板电脑上，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屏幕边框，指甲碰触玻璃面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判断没毛病。两条同时跃起，只够拦一条。大的那个弹跳力更恐怖，而且正在蓄第二跳——放走大的，才是真正的灾难。”
他顿了顿，手指停住。
“问题是，跑掉的那条——看见了。”
王立德教授缓缓接过话。他的语速很慢，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
“入水坑，水位骤降，同伴被杀。”
他一句一顿。
“最后拼着磨掉一片鳞翻墙逃生——每一个环节，都会刻进它的行为模式里。”
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同样的陷阱，不可能再用第二次。它会缩在深水区，那里水深、空间大、水草茂密——是它的绝对主场。以这条龙目前七十八厘米的体型，进不去。强行进去，攻守易势。”
弹幕的画风已经从庆祝变成了焦虑。
“卧槽，跑了？？？刚才谁说稳了的？？？”
“说实话，龙哥这波判断没问题，换谁都得先拦大的。”
“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那条鱼缩在深水不出来，龙哥拿什么钓它？”
“最怕的不是不出来，是它要报复……成年狗鱼，记仇的。”
水底。
东方昊叼着大狗鱼的尸体，慢慢游回洞穴。
尸体很沉。
这条成年雄性狗鱼的体长超出了他的预估——拖在嘴里才知道，目测永远不准。在水里游动的时候，折射把一切都压缩了，一米五的判断少了将近两成。实际体长接近一米七，重量至少是他自身的五倍以上。
他叼着鱼头，尾巴卷着鱼身中段固定平衡，游得不快，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在清澈的水中慢慢扩散，化不开的一缕红。
沿途那些躲在石缝里的小鱼看到这一幕，往缝深处缩了缩，都不敢动。
洞穴里，王胖子还卡在石缝角落没出来。
它听到动静，两根眼柄探出来，先看到了一条巨大的鱼尸被推进洞穴——比整个洞穴口都要宽，是鱼身折着才勉强塞进来的。
然后它看到了鱼尸后面那个浑身泥浆的金色身影。
王胖子的眼柄抖了一下。
东方昊左肩上那道新伤口，比昨天那道长一倍，深一倍。鳞片翘起的边缘渗着淡红色的血丝，在水流里化开，一缕一缕往上飘。伤口周围那几片金色鳞片的光泽暗了下去，原本的色泽已经看不出来了。
新旧伤叠在一起。
昨天的白色刮痕旁边紧挨着今天的红色裂口，左肩那一小片区域，不像龙鳞，更像一块被反复折过的旧铁皮。
王胖子从石缝里慢慢爬出来。
八条腿站不太稳，新壳上的应力纹让它每迈一步都微微发颤。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甲壳上那道斜穿半个甲面的新裂纹，又抬头看看东方昊身上的伤。
钳子抬起来，在泥沙上颤着写了一行字：
【跑了一条。】
笔画歪歪扭扭的，钳子在沙面上打了两次滑，没有之前画地图时的利索劲。
东方昊扫了一眼那行字。
他的爪尖在泥沙上划了一道，把大狗鱼的尸体往王胖子面前又推了推。
【吃。】
一个字。
没有安慰，没有责怪。写完就转过头去了。
王胖子咽了口口水，喉囊动了动。它没有立刻凑过去啃，而是盯着洞口的方向，眼柄转了转，钳子又抬起来，在泥沙上写：
【那条跑掉的……会不会回来？】
东方昊没有回应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重新盘踞在洞穴口，七十八厘米的身体把洞口堵了大半。金色竖瞳对准了洞外溪流深水区的方向，一动不动。
水很清。
正午的阳光把水底照得透亮，每一粒沙子、每一根水草叶片的纹路都纤毫毕现。
远处，大概二三十米外，水草丛的间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水草。水草的晃动是被水流带的，方向一致，频率均匀。
那个东西在逆着水流动。
只看见一抹深色的背影。
那条鱼悬在水草叶片的缝隙里，两只眼睛对着洞穴的方向。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辨认为“情绪”的东西。
就是那么看着。
无声地、一动不动地注视。
东方昊的竖瞳微微一缩。
隔着二三十米的水域，那条鱼和他对视了大概两秒。
两秒之后，它没有试探性地靠近，也没有转身游走。它只是慢慢地、无声地沉入了水草更深处，身体的轮廓融进了晃动的绿色光影里。
消失了。
但那片水草的晃动频率，始终和周围不一样。
它还在那里。
王胖子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他身后，压低身子，眼柄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它什么都没看见——螃蟹的视力在这个距离上只能分辨大致的明暗。
但它能感觉到。
那种被盯着的感觉。
它缩回去，用钳子在泥沙上哆哆嗦嗦地划了一行字：
【它没走。】
东方昊没有回应。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里响了一下。
【叮！食用成年狗鱼（雄性），获得大量高蛋白食物能量，共计大卡。距离下一阶段进化尚需持续稳定能量摄入。】
一万四千八百大卡。
一条一米七的成年狗鱼，只换来这个数字。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鹰爪。
爪缝里还卡着一小片墨绿色的鱼鳞，是刚才从大狗鱼身上撕下来的。他用另一只爪子把它剔出来，捏在爪尖上看了一秒，然后松开。
鱼鳞在水中慢慢飘落，旋转着沉入泥沙。
身后传来王胖子啃鱼肉的声音。
“咔嚓……咔嚓……”
吃得很用力。钳子切鱼皮的声音在安静的洞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声都带着蜕壳后特有的、不够干脆利落的闷钝。
东方昊重新抬起头。
洞穴外，溪流深处的水草还在轻轻摇晃。
那双鱼眼没有再出现。
但那片水草晃动的频率，始终和周围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