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昊盘在洞穴里，消化还在进行。
大狗鱼的肉质比之前吃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厚实，蛋白质和脂肪的含量也高得多。能量像细小的溪流，持续不断地从胃部涌向四肢百骸。左肩上那道新伤口边缘的鳞片已经开始收缩，血止住了，新的角质层正在底下缓慢堆积——结痂的过程比昨天快，大概是能量充足的缘故。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疼痛，也不是痒，是一种很细微的、持续的胀感。骨骼在拉伸，肌肉在编织，鳞片下的真皮层细胞在疯狂分裂。每一天，他都比前一天稍微重一点，稍微长一点。
系统提示音又响了一下。
【叮！持续稳定能量摄入。当前体长：80.2厘米。】
零点一三。
很小的数字。但方向是对的。
王胖子从石缝里爬出来。它啃完了半条大狗鱼——准确地说，是啃完了它自己能夹得动的部分，主要是鱼腹和鱼鳃附近那些相对柔软的肉。剩下的大半条鱼还完整地躺在洞穴中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它八条腿撑着身体，慢慢挪到鱼肉旁边，用钳子拍了拍鱼身。然后，它做了一个东方昊没料到的动作。
王胖子把那半条鱼，朝东方昊的方向推了过去。
钳子抵在鱼鳃上，用力。鱼身在湿滑的泥地上移动了几厘米，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王胖子推得很费力，新壳还没完全硬化，钳子的力量不够，但它推得很执拗。
东方昊的竖瞳转向它。
王胖子停下来，眼柄转向东方昊，在泥沙上划拉：【大哥，你吃。我刚才啃的那些够了。蜕壳后消耗大，但新壳硬化也不用那么多鱼肉，水草里的纤维素和矿物质足够我现在的成长了。】
它写完，没等东方昊回应，就转身爬向洞穴口那片被水流冲得稀疏的水草丛。几根墨绿色的水草叶片在流水中轻轻摆动，叶缘呈锯齿状，看起来韧性十足。
王胖子爬上一块突出的卵石，用新蜕的大钳子夹住一根水草的茎部，用力一拽。茎秆断开，断口处渗出淡绿色的汁液。它把断下来的水草塞进嘴里，钳子辅助着撕扯，咀嚼的声音比啃鱼肉时更沉闷——咔嚓，咔嚓，带着植物纤维断裂特有的钝响。
它吃得很认真。眼柄偶尔转过来，看一眼洞穴里的东方昊，又看一眼那半条被推过去的鱼肉，然后继续埋头啃水草。
演播厅里，李博士看着这一幕，手指在平板电脑上点了点。
“有意思。”他说，“这只螃蟹在调整自己的食谱。蜕壳后的甲壳动物，确实需要大量的钙质和几丁质前体来构建新的外骨骼。水草茎部含有丰富的矿物质和粗纤维，确实也符合它现阶段的生理需求。”
“但更重要的不是营养学。”张将军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王胖子推鱼肉的动作上，“它在表达某种态度。”
王立德教授推了推眼镜：“投资？”
“不，是信任。”张将军纠正，“它相信这条龙会长到足够大，大到能给它提供庇护和更多的食物。所以它愿意在现阶段让出部分资源，加速那个‘未来’的到来。”他顿了顿，“很朴素的生存逻辑。也很有效。”
弹幕飘过几条。
“螃蟹哥：大哥你快长，我吃草没事。”
“这波啊，这波是感情投资。”
洞穴里。东方昊看了王胖子几秒，然后低下头，开始进食。
他没有再把鱼肉推回去。爪子撕开鱼皮，咬下一块厚实的背肉。能量涌入的速度更快了。胃部发热，那种细微的胀感也变得更明显。
王胖子还在啃水草。它的新钳子已经能比较熟练地撕扯茎秆了，咀嚼的频率稳定下来。偶尔，它会停下来，用钳子从旁边扒拉过一块东方昊吃剩的鱼骨，在嘴里磨碎，然后和水草一起吞下去——补充钙质。
时间慢慢过去。阳光的角度开始倾斜，水底的光斑从明亮变得昏黄。
东方昊吃完了鱼肉。准确地说，是吃完了王胖子推过来的那一半，以及自己原本在啃的那部分。剩下的鱼骨架，留在了洞穴中央。
他盘起来，消化。
王胖子也吃完了。它爬回洞穴，找到自己那个泥巴堆成的小土丘，趴上去。新甲壳上的应力纹在昏暗光线下不那么明显了，但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那道斜贯的裂痕。它需要用更长的时间来完全硬化，更长的时间来愈合这道内部的损伤。
它的眼柄转向东方昊，在泥沙上写了最后一行字：【大哥，明天……咱们干点啥？】
笔画有点歪。蜕壳后的虚弱，加上进食水草消耗的额外体力，让它有些困倦。
东方昊没有立刻回应。他闭着眼，金色竖瞳隐在鳞片之下。过了半分钟，爪尖才在泥沙上划动：【清点。这片浅水区，还剩多少成年狗鱼。】
王胖子愣了一下。它想了想，用钳子划：【就那一条了。公的死了，跑掉的是母的。但它肯定缩在深水区，不敢出来了。】
【深水区，我们进去以后目前也不好发挥。】东方昊的字迹很清晰。【但浅水区，是我们的。】
【先清点资源。能吃的，能利用的。然后——】
爪尖停顿。王胖子凑近了看。
【改造这里。】
改造。这个词让王胖子眼柄转了转。它没完全明白，但大哥说改造，那就改造。它用钳子在泥沙上拍了拍地面，表示收到。
然后，它缩回土丘上，眼柄慢慢耷拉下去。睡意像水底的淤泥，一点点漫上来。
东方昊依然盘在洞口。他没有睡。
他在想那条跑掉的母狗鱼。它还在那片水草丛里。他能感觉到，那片水草的晃动频率始终和周围不同——不是水流带动的节奏，而是某种更细微的、持续的干扰。
它在等。等他犯错，或者等他离开。
但东方昊不打算离开。至少，在长到足够大之前，不打算离开。
这片浅水区，需要变成他的主场。不是靠蛮力占领，而是靠——改造。
他低下头，爪尖在湿软的泥地上慢慢划动。没有写字，只是无意识地划着一些交错的线条，像在勾勒某种蓝图。
水很轻。夜色，又一次从水面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