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狗鱼的身体几乎贴着石块顶端划过去。
墨绿色的鳞片在正午阳光下闪了一下，尾鳍带起的水珠甩出一道弧线，整个画面定格了不到零点三秒——然后重力拽着它砸回坑底。
没翻过去。
差了大概两指宽。
它的腹部重重磕在石块棱角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一截被泡透的湿木头从高处直坠下来，钝、沉，砸得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弹回泥浆里的时候激起的泥水溅了半人多高，浑浊的水柱打在王胖子的甲壳上，它居然被那股冲力往后推了小半步，八条腿在淤泥里刨出几道深痕才勉强站稳。
但紧接着，第二条鱼动了。
体型稍小的那条，在同伴腾空的瞬间就已经蓄满了力。它的身体弓起，脊背上的肌肉绷成一张满弦的弓，那条尾鳍拍击坑底的力度丝毫不逊于第一条——
“嘭！”
闷响和前一声几乎叠在一起，浑浊的泥浆朝四面八方喷射。坑底被砸出一个浅坑，碎泥块打在石壁上啪啪作响，有几块甚至飞出了坑洞，落进外面的芦苇丛里。
王胖子正横着身子拼命往石缝里钻，半个甲壳刚挤进去，这股气浪直接从后面掀翻了它。
八条腿朝天。
新壳的边缘磕在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石上，发出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闷响——“咔。”
不是碎裂的声音。
但也就差那么一线。
一阵细密的刺痛沿着壳缝往下蹿，像有几十根细针同时扎进来，每一下都精准地卡在最薄的接合处，又密又辣。王胖子的八条腿蜷缩起来，两根眼柄缩到最短，整只蟹缩成一团，死死夹在石缝最窄的角落里，钳子合拢，贴住胸甲，连呼吸都屏住了。
它能感觉到。
壳上多了一道应力纹。
从右肩往下，斜着穿过半个甲面，像一道被冻裂的河床纹路。不宽，但清清楚楚，手指能摸到微微凸起的边缘。这身新甲壳才硬化了不到三成，外面硬了一层薄壳，里面还是软的，再来一下同等力度的冲击，不是可能裂开——是一定会。
它拼命翻身，钳子在泥里乱抓，好不容易翻过来，第一反应不是逃——是抬起右钳。
那只引以为傲的新大钳。
钳尖上，一道白色的细纹清清楚楚地横在那里。不深，但清晰得刺眼。就像一面新刷的墙上被人拿刀子划了一道，怎么看怎么扎心。
腿软了。
不是吓的，是本能。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判断——跑。能跑多远跑多远，缩到最深最窄的缝隙里去，别出来。这力道，这两条成年狗鱼释放出来的冲击波，跟前天那三条幼崽完全不在一个量级。那三条小的蓄力一跳，也就溅他一身泥水。这两条大的拍一下坑底，能把它当螺蛳一样颠翻。它要是刚才没缩进石缝、犯蠢冲上去夹尾巴，现在大概已经被拍成一张蟹饼，连壳渣都找不全，只剩一摊黄白相间的蟹膏糊在泥地上，谁来了都认不出来。
它只能死死卡在石缝最窄的角落，眼柄拼命朝岸边的方向转。
大哥呢？
大哥在哪？
坑洞外面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水面上漂着一层浑浊的泥沫，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芦苇丛炸开了。
岸上。
东方昊在第一条鱼腾空的瞬间就蹬开了脚下的巨石。
他甚至没等第二条鱼起跳。脑子里全部的计算在半秒内完成——两条鱼，两次跳跃，前后时间差不超过一秒，石墙高度半米出头，第一条差了两指没翻过去但第二次蓄力会补偿角度——来不及了，必须现在动。
芦苇丛被他破开一个口子，干枯的芦苇杆从中间断裂，碎屑纷飞。金色的身躯直接弹射出去，正午的阳光打在鳞片上，刺得水面一闪——像有人在岸边晃了一面铜镜。
空中。
他的身体还没落下，眼睛已经把坑里的局势扫完了。
两条墨绿色的庞然大物几乎同时跃起。大的那条刚被石块弹回泥里，鱼身仍在翻滚，尾鳍疯狂地拍打坑底，肌肉隆起的弧度说明它正在蓄第二次力，这一次它调整了角度，身体比上次偏了十几度，对准的是石墙上那块最矮的位置；小的那条已经腾到了最高点，腹部堪堪与石块顶端平齐，墨绿色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
前后差了不到一秒。
七十八厘米的身体。
只够拦一条。
不需要思考。
东方昊的鹰爪在空中张开，弯钩状的指甲没有对准正在翻越石墙的小鱼，而是直直地朝下——对准了坑底那条正在蓄力的大狗鱼。
放走小的。
拦大的。
因为大的那条如果第二次跳跃成功，以它更恐怖的爆发力和体型，翻出去之后回到深水，才是真正无解的噩梦。小的那条就算回了溪里，掀不翻他。大的可以。
“啪！”
爪尖精确地扣进了大狗鱼鳃盖后方的软肉——那片鳞甲最薄、血管最密集的位置。从岸上俯冲而下的速度给这一爪加上了额外的穿透力。指甲没入肌肉的触感极其清晰，先是一层韧性十足的表皮，紧实，滑腻，像扎进一块泡胀了的生胶皮——然后“噗”的一声刺穿，爪尖陷到第二个关节才停住。
热血涌出来，烫得他爪背一热。
大狗鱼炸了。
一米五的身躯在坑底疯狂翻滚，本能的求生欲把所有的力量都榨了出来。那股正在蓄力的能量全部失控地爆发出来，尾鳍像一柄铁扇左右抽打，每一下都带着足以拍碎木板的力道，泥浆被搅成了一口沸腾的锅，根本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有声音。“啪啪啪啪”，沉闷的肉体拍击声一下接一下，巨大的力量带着东方昊的身体在泥浆里翻了两个滚。他的脊背撞在一块石头上，疼得眼前发白，但爪子一动都没动。
左肩上，一片鱼鳞的锋利边缘切开了一道新的口子。比昨天被水鸭刮出的浅痕更长，更深。伤口翻开的边缘白了一瞬，然后渗出血来，混进泥水里，什么颜色都分不出了。
他没松爪。
尾巴缠上去，一圈一圈绞紧鱼身，肌肉的力量把那翻滚的躯体一点一点锁死。像绳索，又像蟒蛇。鹰爪往下压，第二只爪子拍上了大狗鱼的头顶，爪尖在滑腻的鱼皮上划了一下才找准位置——眼窝边缘那块软骨。
按下去。
鱼身猛地一僵。
那种僵硬不是还在挣扎的僵硬，而是从脊椎一直传到尾鳍尖的、整条鱼同时断电一样的僵。挣扎的幅度骤然缩小。两秒，尾巴还在甩，但已经没了方向，只剩神经末梢的反射，一下比一下弱，一下比一下慢，像一台发动机熄火后最后几声咳嗽。
三秒后，不动了。
坑底安静下来。
只有泥浆还在往回流，发出细碎的“咕噜”声。
东方昊松开爪子，浑身裹满泥浆，从大狗鱼的尸体上翻下来。脚踩上去的时候才感觉到这条鱼有多沉——整个身体的重量透过脚掌传上来，坚实、厚重，像踩在一截沉木上。一米五的身长，最粗的地方和他大腿差不多，目测四十斤往上。金色的鳞片被泥水糊得看不出颜色，头上那对鹿角沾着碎泥，左肩还在渗血，只有那双竖瞳还亮着，在浑浊的泥水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抬头，朝石墙那边看了一眼。
来不及了。
那条小狗鱼的腹部已经擦过了石块的顶端。墨绿色的鳞片和粗粝的石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嘶——”声，一片鱼鳞被生生磨掉，卡在石块棱角上，留下的血迹拖了半尺长，在灰白色的石面上触目惊心。但这点代价对它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一片鳞换一条命，这买卖它做得毫不犹豫。尾鳍最后一摆，身体的重心越过了临界点。
它翻过去了。
“噗通。”
沉闷的落水声比想象中重得多。白色水花炸开将近一米高，一圈涟漪迅速向两侧扩散，把原本平静的溪面打出一片乱纹。墨绿色的身影在花白的水面下一闪，尾鳍猛摆两下，每一摆都带起一股强劲的水流推波——射进了溪流深处那片水草丛生的暗区。
消失了。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它甚至没有回头看同伴一眼。
东方昊站在坑底，视线追着那片渐渐平复的涟漪看了两秒。
竖瞳微缩。
不是懊恼。他做了当下唯一正确的选择。但他很清楚——这条跑掉的鱼不会忘记今天的事。野生成年狗鱼的领地意识极强，受过伤、失去过同伴的个体，警惕性会翻倍。下一次再想把它引进陷阱，难度不止翻一倍。
今天的这场狩猎，哪怕是占据地利，也不算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