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蜜莉雅提出想再试一次的那个晚上，没有人替她定下具体的时间表。
贝蒂先问了她几个问题：头有没有晕，前一夜睡了多久，想到墓所时是否能分清眼前和记忆里的景象。
爱蜜莉雅认真回答。说到最后一个问题，她想了很久。
“现在可以。可是我不知道进去以后能不能。”
“贝蒂也不能保证。”贝蒂说，“现在能回答，不等于进去以后就不会害怕。”
“我知道。”
她说得很轻。随后又抬起头：“但我这次想先弄明白，我到底在怕什么。”
47坐在桌子另一边，面前是那张仍有大片空白的兽群观察图。他没有把图收起来，怕她以为大兔的问题已经解决；也没有把它推到她面前，怕那个意思变成“所以你必须尽快进去”。
他为这两种可能犹豫时，爱蜜莉雅看见了。
“外面的情况没有好转，对吗？”
“安置点还守得住。外围援助在路上。大兔开始移动。我们正在确认它们去了哪里。”
“如果我明天进去，你们会停下观察吗？”
“不会。”
“居民撤离呢？”
“照原来的安排。路不安全就调整，不会因为你进去，就让他们排在门口等。”
爱蜜莉雅轻轻点头。“那我想明天再试。”
屋里没有人立刻欢呼。这个决定说出口以后，她反而把袖口抓得更紧了。
“可是我有几件事，想先告诉你们。”
47伸手去拿笔。“你说。我会记下来。”
“你不要把时间告诉所有人。”
“可以。只通知需要知道的人。”
“墓所外面……不要有很多人。”
“当然。我们可以安排两排，距离远一点。”
46与47对视片刻。“不是人。是椅子。”他解释，“水、毛巾，另外给需要休息的人——”
“你已经在安排两排椅子了。”46说。
“我正在修改。”
爱蜜莉雅看着他们，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开一点。
“我知道上一次已经没有很多人。加菲尔还帮忙让大家回去了。可是现在大家更担心，我怕他们又会过来。”
“我去说。”琉兹道，“不让居民在门外等，也不向他们隐瞒情况。需要知道消息时，由你同意的人来传。”
爱蜜莉雅望向她。“如果他们生气呢？”
“他们可能会。”琉兹说，“但站在门口生气，不会让你更快出来。”
爱蜜莉雅反而松了口气。“还有，出来以后，我可能没办法马上讲里面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自己的手。“上次我连雷姆的名字都没有马上想起来。我不想那样，可是……如果又变成那样，请不要让我站在那里回答。”
“不会。”雷姆说。
“我也不想有人因为等我，就不去做原来的事。”
四十七把笔搁在纸上。“你担心我们会把所有事情停下来？”
“有一点。”她抬起眼。“尤其是你。”
“我？”
“你会让大家准备得很充分。然后每个人都在等我。”
47想起第一次试炼时的桌子、木牌和彩带。
第二次，他已经没有把那些东西摆出来，但仍在入口边反复看向一只不存在的手表。他无法反驳她。
“这是一种非常细致的观察。”他说。
“谢谢。”
“我原本不打算把这当成夸奖。”
“我知道。”
46低下头，借着喝水遮住了笑。
决定让谁接应时，雷姆拿了一张小纸。“您希望谁在近处？”
爱蜜莉雅想了想。“雷姆，可以吗？”
“当然。”
“贝蒂也可以吗？”
“可以。”贝蒂抱起手臂，“但不是为了替你回答试炼。贝蒂只在外面。”
“我知道。还有46，可以帮我带水吗？你上次没有把杯子放得太近，我觉得那样很好。”
四十六点头。
四十七看着她，爱蜜莉雅也看着他。“你会不会觉得……我没让你站在最前面，是因为不想见你？”
四十七似乎想说什么，随后问：“你想让我站在哪里？”
“入口旁边，可以吗？我出来以后，如果想看你，就能看见。可是不要一下子走到我面前。”
“可以。”他回答得很快。
她仍然有点不放心。“如果我没有叫你呢？”
“那我就在旁边。”
“如果我叫了你，又不想说话呢？”
“等等。你正在提出一个非常复杂的合同：要我出现，但不能太靠近；可以看见，但不能主动说话；你叫我的时候，我要过去，但是不一定可以讲话。”
爱蜜莉雅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犹豫。“是不是太麻烦了？”
“不。”他把手放回桌面，“我是在确认条款。条款非常合理，我完全可以做到。”
46说：“她刚才只提出了三件事。”
“好的合同不以条款多少取胜。”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那要看对方是谁。”
爱蜜莉雅终于笑了。笑意没有持续太久，她低头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停了停，又在旁边画一个。
“如果我没有出来呢？”
屋里的笑声消失了。
贝蒂接过纸，把其中一个圆圈按住。
“试炼本身有结束的时候。上两次你都出来了。”
“如果术式出现异常，”她继续道，“贝蒂会判断能否进入。外面的人不要抢在前面，否则可能把事弄得更糟。”
雷姆问：“什么情况算异常？”
贝蒂没有给出一句宽泛的“有危险”。她描述了自己上次观察到的玛那波动，又说明什么变化意味着需要立即准备，什么变化暂时只能等待。
46把能听懂的部分记下来，听不懂的请她重新说。
47看着那张纸。“如果需要我做什么？”
“先叫贝蒂。”贝蒂说，“然后让路。”
“我以为会有更重要的任务。”
“那就把路让得好一点。”
他把这句也记了下来。
拉姆稍后带来罗兹瓦尔的答复。
剩余的附图已经整理出一部分，拉姆核对过，明天会送去给贝蒂。领主问爱蜜莉雅是否愿意在试炼前见他。
“他说有些话想亲自解释。”拉姆道。
屋里一下静了。
爱蜜莉雅没有立刻拒绝。
她记得那个男人躺在床上，仍然试图让她继续走他选择的路；也记得昨夜拉姆替他垫起受伤的肩膀，随后一条条追问他隐瞒的事。
“他会要求我明天进去吗？”
“拉姆不能替他保证。”拉姆说，“如果您不愿意，拉姆会转告。”
“我现在不想见他。”
拉姆点头。“知道了。”
“等第一场结束……不，等我自己准备好以后，我再决定什么时候见。”
“拉姆会这样告诉他。”
她转身时，爱蜜莉雅叫住她。
“拉姆。”
“有什么事？”
“你照顾他的时候，也要休息。”
拉姆稍微偏过脸。“您现在有心情关心拉姆？”
“有一点。”
“那么拉姆会把这件事排在需要考虑的事项里。”
“只是考虑吗？”爱蜜莉雅问。
“立刻答应，您就会放心？”
爱蜜莉雅想了想，摇头。
拉姆看了她一眼，终于补上：“换药以后，雷姆答应替拉姆看一会儿。拉姆会去吃东西。”
雷姆点点头。
拉姆走后，爱蜜莉雅对着门口轻声说：“这样才算回答。”
47听见了。“我希望罗兹瓦尔也能学会。”
“他正在学。”46说。
“那他的学费非常高了。”
夜深以后，雷姆送爱蜜莉雅回住处。
走廊里只有一盏灯，灯芯剪短了，火光没有晃得那么厉害。爱蜜莉雅在门前停住，问雷姆是否能陪自己坐一会儿。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椅子。雷姆坐到床边的小凳上，把热水放在桌面。
爱蜜莉雅解开斗篷，叠了一次，发现叠歪了，又重新展开。
“雷姆。”
“是。”
“你今天让我自己决定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我太着急？”
“有。”
爱蜜莉雅抬起头。
“雷姆担心您进去以后，又会像上次那样。也担心外面的事情不好，您会觉得自己必须马上通过。”
“那你为什么没有劝我再等？”
“因为您不是没有想过这些。您还问了外面谁在做什么。”
雷姆停了停。“雷姆可以告诉您自己害怕，但不能只要雷姆害怕，就替您决定。”
爱蜜莉雅把斗篷放好。“我也害怕。”
她的声音比刚才在桌边低。
“今天和居民说话的时候，我能看见他们在担心什么。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又没通过，他们是不是就要继续等。”
“他们会继续等。”雷姆说。
爱蜜莉雅望向她。“但等的时候，雷姆会做事。姐姐、贝蒂，还有外面的人，也会继续做事。”
“如果你们遇到危险呢？”
“那我们会按商量好的办法处理。”
雷姆的手放在膝上，指尖轻轻蜷起。
她记得自己曾经把“我来挡住”说得多么自然。只要站到别人前面，只要再坚持一会儿，似乎所有人的问题就能交给她。
现在，她仍然会在听见脚步声时先抬头，也仍然会想回去把名单再数一遍。
“雷姆不能保证什么都不会发生。”她说，“但我们不会因为您进去了，就把自己留在原地，什么也不做。”
爱蜜莉雅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出来以后，也要问你们怎么样了。”
“可以。”
“如果我忘了，或者一时问不出来——”
“等您想起来再问。”
爱蜜莉雅终于把手从斗篷上移开。
她没有请求雷姆保证自己一定能回来。
雷姆也没有说她一定会成功。
两人就那样坐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有人找不到放在门边的鞋，轻手轻脚地找了很久，最终被同屋的人提醒：鞋就在自己脚上。
爱蜜莉雅捂住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雷姆也笑了。
同一时间，47站在墓所下方的路口。
46从他身后过来，手里端着两个杯子。“你说过今晚不去布置。”
“我没有布置。”
“那这是什么？”
“检查道路。”
入口到坡脚之间，原先有一块松动的石头。他刚才弯腰看过，又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没有自己搬。
“谁负责这里？”46问。
“昨天早上可能是我。”
“现在呢？”
“加菲尔安排的人。明天早上告诉他们。”
四十六把一杯水递给他。四十七接过，没有马上喝。
“她问我，如果不叫我，我会不会觉得她不想见我。”
“你在意？”
“当然。我帮助过她很多次。”
“她也帮助过你。”
四十七看了他一眼。四十六没有继续说。
试炼结束那天，四十七从墓所出来，爱蜜莉雅没有要求他解释全部，只陪他走了一段路。
山坡上有风。四十七把领带往里拢了拢，杯里的水晃出一圈细纹。
“上次我告诉她，可以像面对一场糟糕的采访那样面对过去。”
“我记得。”
“这不是个好比喻。”
“不是。”
“你可以稍微犹豫一下。”
“你自己已经想得很久了。”
47望着墓所。那道门在夜色里只是更深的一片黑。
“我也进去过。我以为我知道怎么处理。前面确实处理得很好，债务、谈判、数字，都在我掌握之中。”
他停了停。“后面的东西不听我安排。”
46握着杯子，没有说话。
“她看见的不是我的事。”47继续道，“我也不能说我现在明白她了。”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抬手压住。
“但是明天，她进去以后，外面需要做的事情不能停。至少这个，我可以保证。”
46看着坡下的灯。“你能保证自己做的部分。其他人的部分，你得先问他们。”
“我明白这个区别。”
“今天上午你还在批评一张借锤子的纸。”
“那张纸后来被石头压住了。说明我的意见非常有价值。”
46笑了一声。47喝了一口水。水温已经有点低，他没有嫌弃。
第二天一早，墓所下方的松石被搬到了路边。加菲尔带人检查了坡道，又让维克在下方看着，不让无关的人上坡。
琉兹向居民说明，爱蜜莉雅今天会进入墓所；有需要传达的情况，由约定的人来往，大家不必守在门外。
有人仍然担心，问她会不会成功。
琉兹说不知道。“今天的水要照常烧，屋顶也还得修。等有确切消息，我会告诉你们。”
爱蜜莉雅走到坡脚时，身边只有雷姆、贝蒂和46。
47站在入口旁边，果然没有走到她面前。
他身后放着一张小桌，水和毛巾搁在上面，没有木牌，也没有彩带。
“你真的没准备椅子？”四十六问。
“准备了一把，在转角。她出来想坐，可以拿过来。”
“为什么不放在这里？”
“她说不想一出来就面对一排等结果的人。桌子后面放椅子，任何人都可能坐下。”
46看了他一会儿。
“安排得不错。”
“我一直很擅长听取合理意见。”
“尤其在别人说过很多遍以后。”
爱蜜莉雅听见，嘴角轻轻扬起。
47看着她，没有讲他准备过的那段鼓励。
她的手攥着斗篷边缘。
“我还是很怕。”她说。
“我知道。”
“如果我在里面又弄不清楚——”
“那就先弄清楚你现在在哪里。”贝蒂说，“试炼看到的是过去，不是让你回去把过去重新活一遍。”
爱蜜莉雅点头。
雷姆替她确认领口。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下，等她自己把衣领理好。
“我们在这里。”雷姆说。
四十七这才开口。“我不能替你进去，也不知道你会看到什么。”
爱蜜莉雅转向他。“外面的事，我们已经商量好谁来做。有人继续观察，有人接应，有人安排撤离。”
“如果我没有通过呢？”
“他们还是会做。”
她望着他。
他原本还想补一句“但我相信你一定会”。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他却想起那片曾经无法叫停的景象，想起哥哥没有回答的那段安静。
“你进去以前，不需要先保证所有人得到一个好结果。”他说。
爱蜜莉雅垂下眼，慢慢呼吸。
“好。”
她走上台阶。
走到门前时，她回头看了看。
雷姆站在她约定的位置。贝蒂抱着书，四十六手里拿着水。四十七在入口旁边，没有向前。
更远处，加菲尔正在把想过来张望的居民领回路口。他没有把人吼走，只低头听对方说完，又指了指聚落的方向。
爱蜜莉雅看见了，她伸手碰了碰石门。“那我进去了。”
“我们在。”雷姆回答。
淡青色的光从石缝里透出来，爱蜜莉雅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