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蜜莉雅听见了水声。
她以为自己还在墓所里。可是再向前走，脚下没有石板，只有被阳光晒暖的泥土。
树叶轻轻碰撞，光落在一条小溪上。溪边蹲着一个银发女孩，正用双手捧水，想把一枚沾了泥的果子洗干净。
水从指缝流出去，果子也跟着滚了。
“啊！”
女孩追了两步，差一点踩进溪里。一只手从后面伸来，先提住她的衣领，再把果子捞出来。
“我是不是说过，不许一个人跑到这边来？”
那是一个银发女子。她把湿透的果子放在掌心里，神情严厉，可另一只手还扶着女孩，等她站稳才松开。
“我不是一个人。”女孩理直气壮地说，“小精灵们也来了。”
几点微光悬在溪水上，听见这话，一下子散开。
“它们好像不想承认。”女子说。
“它们只是在玩！”
“那它们有没有提醒你，鞋子已经湿了？”
女孩低下头。右脚的鞋尖果然泡在水里。
爱蜜莉雅站在树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女子蹲下来，拧干女孩的裙角。那双手的动作熟悉得令她胸口发紧。
“妈妈……”
她听见自己说。
女子没有回头。因为这声呼唤穿不过眼前的岁月。
而小女孩已经扑进女子怀里，抱住她的脖子。
“福尔图娜妈妈，对不起。”
名字落下来，像一块被雪掩盖很久的石头，终于露出原来的颜色。
福尔图娜。
爱蜜莉雅用手按住胸口。前几次试炼里，她见过这张脸，却总是在冰雪和恐惧中看不清楚。现在阳光照在那个人的头发上，她甚至想起了发梢别住衣领时，妈妈总会不耐烦地抬一下手。
“我想起来了。”
没有人回答。
可她还是站在那里，看着福尔图娜把果子重新洗净，交到小女孩手里。
“回去以后换鞋。”
“那我可以吃两个吗？”
“换鞋和吃几个果子有什么关系？”
“我换两只鞋。”
福尔图娜忍了忍，还是笑了。
“先回去。第二个果子要看你有没有把地板踩湿。”
小女孩一面答应，一面偷偷踮起湿掉的那只脚。她走得歪歪斜斜，福尔图娜走在旁边，始终没有催她。
爱蜜莉雅跟了上去。
村落藏在树木之间。有人从屋里出来，看见小女孩时向她挥手；有人提醒福尔图娜，下午会有客人到。
“朱斯要来吗？”小爱蜜莉雅立刻问。
福尔图娜清了清嗓子。
“我可没说是谁。”
“可是你昨天把桌子擦了两遍。”
“那是因为上面有灰。”
“今天又擦了一遍。”
“今天也有灰。”
旁边的精灵忍着笑，借口还有事，赶紧离开。
小爱蜜莉雅仰头看妈妈：“那朱斯到底来不来？”
“来。”福尔图娜说，“但是你不许乱跑，也不许突然从树上跳下来吓他。”
“我上次没有吓他。”
“他把带来的东西全掉在了地上。”
“那是他自己松开的。”
“爱蜜莉雅。”
“我知道了。”女孩答应完，又问，“他带什么来了？”
福尔图娜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等见到了自己问。”
成年爱蜜莉雅站在门边，看着福尔图娜把小女孩推进屋里换鞋。屋内传来柜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一声惊呼。
“妈妈，我的另一只鞋呢？”
“你脚上穿着什么？”
“这是要换下来的！”
“那你想换上的呢？”
“……在我手里。”
福尔图娜停了一下。
“很好。至少这次不用找太久。”
屋里传来孩子不服气的声音。
爱蜜莉雅也笑了。笑意刚浮上来，她就发觉脸颊湿了。
她抬手擦去眼泪，又忍不住朝屋里看。
她曾经以为，遗忘的过去深处只有冰和血。可原来她也曾经在这样一间屋子里，找不到拿在手里的鞋。
朱斯抵达时，太阳已经偏向树林另一侧。
他穿着深色的衣服，肩上沾着路途留下的灰。刚走进空地，他就放轻脚步，像是怕惊动谁。
“朱斯！”
小女孩从树后冲出来。
他连忙蹲下，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又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
“爱蜜莉雅大人。抱歉，我路上耽搁了。”
“你又叫我大人。”
“这有什么问题吗？”
“听起来好远。”
朱斯怔了怔，温和地笑起来。
“可是您就站在我面前。”
“那你叫一次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大人。”
“后面不要加！”
福尔图娜走过来，站在两人旁边。
“她已经练习了一上午，就等着纠正你。”
“妈妈！”
“我说错了吗？”
“我还练习了别的。”
“比如？”
小女孩立即闭上嘴。
朱斯看了看她，又看向福尔图娜。福尔图娜侧过脸，似乎在仔细检查他带来的行李。
“路上还顺利吗？”她问。
“还好。只是绕过一处倒下的树，费了一些时间。”
“怎么不让其他人来？”
“大家都有事情。我也想亲自过来看看。”
“看看什么？”
“看看大家是否平安。”
他说完，视线在福尔图娜脸上停了一瞬。
福尔图娜把他肩上的叶子摘下来。
“大家都平安。你下次记得先把自己整理干净。”
“是。”
“还有，爱蜜莉雅不是说了，不要总叫她大人吗？”
朱斯看向女孩，试探着说：“爱蜜莉雅？”
“嗯！”
“这样可以吗？”
“可以！不过如果你给我带了礼物，也可以叫大人。”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福尔图娜说。
“我现在改主意了。”
朱斯笑出了声。他从包裹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先向福尔图娜示意，见她没有反对，才交到女孩手上。
小爱蜜莉雅捧着礼物，立刻跑到光下仔细看。她问了好多问题，朱斯知道的便认真回答，不知道的就说下次替她打听。
成年爱蜜莉雅走近了。
他低头说话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什么。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响起，急促、尖锐，仿佛有人在无法停下地喘息。
她脚步一顿。
面前的朱斯抬手替女孩扶正礼物，动作小心，生怕弄坏了它。
那个声音却与他的声音重叠了一瞬。
“不会吧……”
她想再靠近一些，想看清他的眼睛。
风吹过来，树影忽然变长。
傍晚，福尔图娜送朱斯到路边。
小爱蜜莉雅被留在屋里，趴在窗台上偷看。成年爱蜜莉雅站在她身旁，听见远处两人的谈话断断续续传来。
“……她已经开始问封印的事情了。”
“总有一天，她会想知道的。”
“我知道。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福尔图娜的手按住自己的手臂。
“朱斯，你们在外面也要小心。”
“我会的。”
“不要每次都只说‘我会的’。”
朱斯安静了一会儿。
“我会保护爱蜜莉雅大人。”他说，“也会尽力平安回来。”
福尔图娜望着他。
“你又加了‘大人’。”
“这次她听不见。”
窗台下传来一声：“我听见了！”
两人同时转头。小爱蜜莉雅连忙缩回去，只露出一小截银发。
福尔图娜无奈地叹了口气，朱斯却笑了。
成年爱蜜莉雅看着他们，想让这一幕再停一会儿。
她甚至想走过去，告诉他们窗台下的人还没有藏好，告诉朱斯肩上又落了一片叶子，告诉福尔图娜——
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因为她已经听见了远处不属于村落的脚步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踩过落叶，踩断细枝。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森林却像提前失去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