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工具架上少了一把锤子。登记的少年找了一圈，才在棚沿下面找到它。
锤柄上绑着一小截红布，旁边压着一张纸，字写得歪歪扭扭：
“第三间门闩修完了。棚沿没完。锤子借给加菲尔。”
47看完纸，又看了看在屋檐下敲木楔的金发少年。
“他至少可以把名字写完整。”
46把纸从他手里拿走。“能看懂就行。”
“但这不是一份正式的借用记录。”
“昨天下午，是你同意让他们自己决定怎么登记的。”
“我没有批准放一张快被风吹走的纸。”
少年听见了，默默拿来一块石头，把纸压住。
“现在有效了。”46说。
四十七还想说什么，屋檐下的加菲尔已经举起锤子。
“俺数三下，要敲了！”
他冲里面喊完，等了片刻。屋里有人回应，锤子才落下。
咚。咚。咚。
声音比昨天小，落点也准。受损的棚沿往上抬了一点，一根临时支柱被楔进地面。
四十七抬起头，认真看了一会儿。“我承认，施工进度还不错。”
“俺又没等你的批准。”
“但你听见我的评价了。”
“俺宁可听锤子响。”
第一个不好的消息，是梅莉带回来的。她站在坡下，靴子边缘沾着未化的湿雪，手里拿着一根折断的细树枝。
琉兹、贝蒂和两名轮值的居民先听她说完，才让人去叫四十七与雷姆。
梅莉把树枝放到图上，“低处的白东西，比早上多了。一些还在空槽那边，另外一些从这里绕到林子边缘。”
她用指尖点了点旧水道外侧。“我只看见那一段。树后面有多少，完全看不见。”
加菲尔问：“往上走了？”
“还没有看见它们上坡。”
“那就是没来。”
“我说的是没有看见。”梅莉抬头，“我没法替你保证它们没来。”
加菲尔皱眉，嘴唇动了动，最终把下一句话咽了回去。
贝蒂将图上的两处标记连起来。“旧槽里剩余的玛那还在减弱。昨夜引过去的东西没有一直保持原样。”
“能再加一次吗？”47问。
“往哪里加？用什么加？附近的人又怎么避开？”贝蒂一口气问完。
“这是一种非常不友好的回答方式。”
“因为你的问题少了三分之二。”
46把笔递给梅莉，请她把亲眼看到的范围画出来。她画到树线便停住，留出一片空白。
“这里呢？”一名居民指着空白处。
“不知道。”
“以前不是说它们会跟着魔力走？”
“它们会被吸引，不代表每一只都排着队听话。”梅莉说，“我也不能告诉它们今天应该去哪里。”
她用树枝点了一下那片空白。
“要去看，得先决定谁去、从哪条路回来。别让我现在画出来。”
四十七望着那张图。空白部分比画过的部分大。“很好。”
“哪里好？”
“她没有为了让我们安心，把不知道的地方填满。这非常好。一个非常罕见、非常值得推广的习惯。”
贝蒂看着他。“罗兹瓦尔听见会不高兴。”
“请务必让他听见。”
没有人再把图上那片空白叫作安全区域。
琉兹提议增加观察，但不派人进入看不清的林地；一旦观察点看见白影接近约定的石墙，先传消息，再撤到上方接应位置。
加菲尔要去守最前面。“俺跑得快，看见了就能回来。”
“你昨晚守了很久。”雷姆说。
“俺还站得住。”
“雷姆不是问这个。谁和你换？”
“到时候再说。”
雷姆把自己手里的名单翻过来。“到时候如果你已经听不见别人叫你，谁去叫？”
加菲尔盯着她，眉头越拧越紧。
“俺不是你想的那种——”
“雷姆知道。”她的语气没有放软，也没有提高。“所以现在说好。”
加菲尔看向门口，那里站着一名负责外围巡查的居民。对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俺先守。太阳到那棵树的影子挨着石头的时候，维克过来换。”
维克点头。
雷姆又问：“如果你们其中一个没到呢？”
“回来找人。”加菲尔说。
“谁回来？”
“先到的那个。”
“好。”
他看着她把这一行写下，嘀咕了一句：“比47还麻烦。”
47立刻说：“我听见了。”
“俺就是让你听见。”
外围的消息在上午送到。
传信的人没有独自穿过观察区。约定的交接处有熟悉道路的人接应，他带着一只包了油布的木筒，把它交到琉兹手中。
筒里是芙蕾德莉卡的信，还有一张由外围联络人员补写的行程记录。
拉姆认出她的字迹，接过信时，手指在纸边停了一瞬。
“信上说了什么？”47问。
拉姆先从头看到尾，才抬起头。
“药品和干衣物已经送到交接处。粮食还能继续运，但外围的路要先确认，不能让不熟悉的人随意进出。”
她翻到第二页。
“送往王都的求援已经收到。莱茵哈鲁特大人得到消息后动身，正赶往领地外围。姐姐会在那里接应，并把现在确认过的路线交给他。”
“什么时候到？”加菲尔问。
“信发出时，他还在路上。”拉姆说，“后面的时间要等下一次联络。她没有写一个不能保证正确的时刻。”
“给我看看。”
他看了两遍，把信递给46。
“很好。至少现在，我们不用靠猜他有没有听见。”
琉兹问：“剑圣来了，就能把那些东西全部杀掉？”
贝蒂没有立刻回答。“能不能清除，要先弄清楚它们聚集在哪里，还有没有散开的。”
“先让他看到我们知道的情况。”46说，“如果他有办法，我们听他打算怎么做。如果现场不能立刻解决，也要提前安排居民撤退。”
加菲尔抱起手臂。“又一个从外面来的大人物。”
“这次是你很需要的大人物。”47说。
“俺说不需要了？”
“你的表情很有意见。”
“俺的表情不用你批准。”
“这里的表情确实已经不经过我了。”
四十六把纸折好。“这是今天早上的第二个好消息。”
雷姆没有跟着笑。她问拉姆：“姐姐，外围现在能接收多少人？”
“信里写，先按三户准备了临时住处。能通过结界的人，可以在路线确认后分批送过去。”
“不能通过的人呢？”一名居民问。
这一次，屋里没人马上接话。
琉兹抬起头。“留下来的食物和药，照样分。”
那名居民看着她，缓缓点头。
中午的短会，比预定的时间长了许多。
四十七原本说，每个人只需要讲最重要的一件事。结果第一个人讲完，第二个人立刻表示，第一件事会影响自己的事，不能分开。
第三个人指出，他们两个人使用的不是同一条路。
第四个人问，既然两条路都危险，为什么还在争哪一条先走。
四十七把笔放下。“这不是一场短会。”
“你可以先听完。”四十六说。
“我正在听。我只是提出了一个很准确的观察。”
桌边那对夫妇又来了。
男人的妹妹已经到了外围；妻子因为无法穿过结界，留在石屋。前一天，他问过爱蜜莉雅还要等多久，今天带来了一份自己画的路线。
“妹妹那边有地方，也有人能照顾我的腿。”男人说，“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女人把纸拉回来。“能出去的人是你，又不是我。”
“所以我才说，等路确认了，我可以出去取药，再送回来。”
“你的腿昨天才扭到，出去以后就先留在那边养着。”
“那你怎么办？”
“我不是不想出去。我现在过不去。”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们知道，结界暂时还在。
加菲尔看向图纸。“现在别直接分开。俺守着这里，至少有墙，有人。外围情况也没完全弄清楚。”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确认安全。”
“昨天也是这么说。”
“昨天外面全是那种东西！”加菲尔的声音一下高了起来，“你以为俺想让人挤在这破屋子里？”
他的手掌按在桌上。木板发出一声轻响。
那名女人看了看他，又看向窗外。窗边晾着孩子们换下来的小衣服，下面是一排刚洗过的杯子。
“我知道你在守。”她说，“可我不能因为你在这里，就不想出去。”
加菲尔张了张嘴。
四十七抬起一只手。“解除结界和所有人立刻离开，不是同一件事。”
几个人转向他。
“如果结界解除，能走的人可以按确认过的路线走，不想离开的可以留下。物资不能因为门开了就停止，守卫也不能因为有人出去了就撤掉。”
加菲尔冷笑一声。“你说得容易。那谁来确定哪条路不会死人？”
“没有人能保证一条还没确认过的路。”
“那你让他们选什么？”
“选他们要不要走。我们负责把知道的风险告诉他们，准备接应，而不是替他们说‘你不想走’。”
“要是他们选完出了事呢？”
47看着他。平时他会立刻反击。加菲尔比他矮上一截，却从不在气势上退让。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不少关于“谁说了算”的经验。
这一次，他看向桌边那个女人。
她把丈夫画的纸折了一次，又展开。纸边有个被汗浸湿的小角。
“那也是我们需要准备的事。”47说，“我不能保证不会出事。所以要先问清谁接应、能走多远、路变了怎么回来。”
加菲尔没有因此露出赞同的表情。
“你知道吗？俺每天都看着他们。谁跑得快，谁抱不动孩子，俺都知道。”
“那这些信息你必须告诉负责路线的人。”
“俺一直都在告诉。”
“很好。那就让他们写下来，交给外面来接的人。不是每个人都认识你认识的所有人。”
加菲尔正要开口，琉兹先推过来一张空纸。
“加菲，先写行动不便的。其他人补充。”
“俺的字——”
“能看懂就行。”46说。
“如果实在看不懂，可以请人协助。”47补充。
屋外，负责工具架的少年正好经过，抱着一块用来压纸的石头。
散会以后，爱蜜莉雅没有立刻回房间。
她和琉兹一起，把已经确定的消息告诉几户住得较远的居民：外围药品到了，求援已经送达；大兔还没有解决，路线仍要观察；能够出去的人可以报名，但不会要求他们必须走。
有人问她试炼进展。
“第一场还没有通过。”她说。
她听见那个回答从自己嘴里出来，心口还是紧了一下。
对方沉默片刻，问：“那今晚会试吗？”
爱蜜莉雅没有马上说会，也没有说不会。“我还要和贝蒂确认。”
“好。”那人握紧门边的帘子，“有消息请告诉我们。”
“我会的。”
离开时，琉兹没有安慰她刚才答得很好。她只是问：“下一家，你还去吗？”
爱蜜莉雅望了一眼往上走的道路。“去。”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伸手扶住路旁歪斜的木牌。
木牌背面写着借工具和找医师的方向。早上的风把它吹偏了，箭头正指向一堵墙。
她把牌转正，确认底座卡住，才继续往前。
傍晚的观察记录送回来时，梅莉画出的那片空白没有全部被填上。
维克和加菲尔只确认了靠近石墙的一段。远处的树丛动过几次，究竟有多少东西，仍然看不清。
47拿着记录走到窗边。“它们没有立即上来。”
“暂时没有。”梅莉纠正。
“你今天很喜欢纠正我。”
“你今天很喜欢把‘暂时’省掉。”
“我是不是应该重新设立一个批准窗口？”
“不用。”46说，“她们已经开始自行工作了。”
爱蜜莉雅走进来时，听见了最后一句。她看见桌上的路线、名单，也看见图纸边缘新画的几道短线。
“我想再进去一次。”她说。
屋里的人都抬起头。
她的手指抓着袖口，声音不大，却没有移开视线。
“不是现在立刻。我想先和贝蒂商量，知道外面的安排。然后……我想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去。”
贝蒂合上书。“好。”
47看了看她，又看向门外逐渐暗下来的天。他没有说“很好，我们明天就开始”。他把桌上空着的一把椅子拉开。
“先坐。我们把还没决定的事说清楚。”
爱蜜莉雅坐下。
窗外，加菲尔正在和维克交接位置。他们对着影子争了几句太阳究竟有没有到，最后同时走到石头旁边，看了一眼。然后加菲尔把观察用的短笛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