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来的人，只问了47一件简单的事：“铁锤在哪里？”
四十七没有立即回答。
他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工具集中管理，能够避免丢失、重复领取以及某些人不经商量就拆掉整面墙。一个成功的安置点，从一把有去向的铁锤开始。
“你要做什么？”
“修门。”
“哪间门？”
“西面第二间。”
“有多少人在用？”
男人想了想。“进进出出的人都用。”
四十七抬头看他。
四十六坐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他问屋里住多少人。”
“哦。十一个。”
“很好。”四十七在纸上写下，“修门。十一人。铁锤一把。你拿这张去领。”
男人接过纸，但是他还有问题要问：“从谁那里领锤子？”
四十七转头。46从桌子下面拿出铁锤，递给他。
男人看看纸，又看看锤子，带着两样东西出去了。
“工具归谁发，需要安排。”四十六说。
“我们正在建立制度。”
“制度在你的左脚边！”
47没理他。
第二个人要麻绳。第三个人想搬一张床。第四个人请求暂停门外的敲击，因为里面有人刚睡着。
第五个人问：为什么修门的铁锤还没送来？
“我刚刚发了一把。”
“给谁？”
“西面第二间。”
“我要修西面第三间。我们约好先把那边能用的门闩拆过来。”
47慢慢放下笔。“为什么要拆能用的门闩？”
“第二间有两道。第三间没有。”
“那么刚才那个人为什么不说？”
来人看着他，表情很诚恳。“大概因为您问了别的。”
46把脸转向窗外，咳了一声。
不到一刻钟，木箱前面排了七个人。47认为这说明居民正在积极响应。
半个时辰以后，队伍绕到了门外。他开始认为，有些请求本来不需要排队。
然而，负责传话的少年站在门边，正很认真地向新来的人解释：“他说普通安排统一到这里。”
解释得一字不差。
贝蒂来的时候没有排队。她从队伍旁边直接走过去，把一张纸拍到桌上。
“你给他们批准了什么？”
47看了一眼。
三枚魔晶，用于照明和晚间巡逻。
“非常正常的安全安排。”
“这些晶石还没检查过。”
“所以我只批准了三枚。不是三十枚。”
贝蒂盯着他。
46把那张纸拿起来，在批准二字旁边添上：待检查，不得领取。
“数量少，不等于可以用。”
47看向领物资的人。“你们为什么把未经检查的东西放在可以领取的地方？”
对方一脸茫然。“没有。我们一直单放，是看见您的签字才来问。”
贝蒂把双手抱到胸前。“幸好他问了。”
屋里安静片刻。47拿起那张纸，在自己的名字下画了一道很重的线。
“以后魔法物品先交她确认。我负责是否需要，不负责替晶石作出安全保证。”
“贝蒂还以为，你准备在签字的时候顺便成为大精灵。”
“如果我有这种计划，会先考虑一个更大的办公室。”
“你先把这个办公室的错误改好。”
他改了。
贝蒂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贝蒂要休息。别让每个人抱着一块石头来敲门！”
四十七看向少年。少年立即准备记下。
贝蒂警觉地补了一句：
“不允许让他们排到贝蒂那里去！”
加菲尔是在队伍排到院子时出现的。他肩上扛着一块木板，另一只手夹着两根短料，额前的金发沾了木屑。
“俺要把那边坏掉的棚沿撑住。”
“很好。”47指着桌角，“材料登记。”
加菲尔把木板往地上一顿。“俺刚从你这儿领的。”
“那么登记用途。”
“撑棚沿！”
47在纸上寻找他的记录。“位置。”
“你抬头就能看见！”
两个人同时望向窗外。
距窗口不到十步，棚沿垂下来一截。有人用绳子拦住下面，正在绕行。
47低头写字。
加菲尔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先挪开，再慢慢登记，不成？”
“我们需要知道每一块木料去了哪里。”
“就在你眼前！”
“正因为看得见，登记会很快。”
加菲尔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46伸手，拿走那张纸。“这件事已经确认。去做。”
加菲尔扛起木板，临走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们外头的人，修个东西还要先把手说累。”
47向后靠了靠。“他需要学会协调。”
窗外传来一声结实的敲击。
排队的人里，有人小声问：“刚才不是说伤员睡觉，不能敲吗？”
四十六把第二张单子放到他面前。
暂停敲击。签字也是他的。
“这不是失败。”又过了一阵，四十七这样宣布。
实际上没有人问他是不是失败。
46正把相互冲突的三张安排放到一起。
一个人被派去搬粮，同一个时间要去巡逻，另外有人等他带路。
三个安排，全部通过了。
“这是快速发展的早期协调现象。”47说。
“这是一个人有三个身体。”
“他可以分时段。”
“那么你得把时段告诉另外两组。”
47伸手要纸，发现桌面上已经没有空处。纸、杯子、半截麻绳与一只别人送来询问能否修好的木勺，挤在他的胳膊旁边。
他拿起木勺。“这个为什么也在这里？”
四十六看了一眼。“你说物资问题都送过来。”
“这是一只勺子！”
“也属于物资。”
门口又有人问：换下来的布条能不能剪成擦地布？
47闭了闭眼。“当然可以。”
“医师说里面有些不能混。”
“那就问医师。”
“医师让我们问谁负责分。”
47被迫睁开眼。46已经替他接过那一包布，先放到远离衣物的位置，让来人回去请医师指定一个熟悉处理的人，别让不清楚的人自行挑选。
接着，他把木勺从47手里拿走。
“恭喜！”
“什么？”
“你成功让整个圣域都在等你。”
四十七看着他。门外，加菲尔正在找不见的第二把锤子。有人等着决定午后能不能挪床。领麻绳的人回来，问能否换短一些的，因为太长会绊倒人。
雷姆把一碗温水放在桌边时，四十七面前的纸已经按大小分成三摞。
这使桌面看上去井然有序了一些。
事情并没有少。
“你的手。”四十七说。
雷姆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布。
“换过药了。”
“今天不搬重东西。”
“雷姆知道。刚才已经和别人换了。”
她没有请求批准，只告诉了他结果。
下意识伸手，想从最上面抽一张纸。
雷姆看着他的动作。“这也需要记录吗？”
“我只是想知道谁接手。”
“格雷先生。他原本负责这边的空箱，空箱已经搬完。雷姆和另一组确认过，他可以过去。”
“很好。”
雷姆没有立刻走。“您需要知道这些，还是需要大家等您答应以后才能做？”
四十七抬眼。这句话没有带着责备的音量，却正好落在他已经烦躁了一个上午的地方。
“昨夜还有很多安排没查清。我不想再让——”
“雷姆也不想。”她的回答很快，让他把后面的话停了下来。
雷姆看了一眼门口的人。“早上，雷姆也把人数重新数了几遍。已经有人确认过，雷姆还是想再看。”
她说到这里，略微收紧手指，又慢慢展开。“但是不能因为雷姆不放心，就让接手的人一直站在那里，证明自己没有做错。”
四十六没有说话。
四十七低头看自己的签字。
三个相互冲突的安排，字迹一样有力。
雷姆把温水往他手边推了一点。
“有人会出错。雷姆也会。可是每件事都经过您，刚才也出了错。”
她停了停，补上一句：
“那三枚晶石，是物资处的人问出来的。”
四十七盯着那张已经修改的批准单。
“我听见了。”
雷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他说。
她回头。
四十七把最上面那摞纸挪开，露出下面的一块空桌面。
“叫几个知道情况的人来。不要所有人。”
四十六看看门外。
“终于有一项很容易执行的要求。”
琉兹到场时，先问能否让外面的人不用继续排队。
四十七挥了一下手。
少年准备出去宣布。
“等等。”四十六叫住他，“告诉他们接下来去哪儿。不然只是从这里散开，再到处重新排队。”
47深吸了一口气。“对。我们正在说明。”
爱蜜莉雅也来了，手里拿着几张居民提出的问题。她坐下时，先把桌上那只快掉下去的杯子往里面挪了挪。
加菲尔靠在门框上。“还开会？”
“这一次是为了以后少开。”
“你上回也这么说！”
“我上回没说。”
“差不多。”
四十七用笔敲了一下木箱。“我们需要一个更聪明的安排。”
四十六看着他。“你可以直接说，要改。”
“我正在用积极的方式说。”
最后，琉兹先把现有事务分清。
安置、厨房和衣物，分别找熟悉这一块的居民负责；缺东西时汇总提出，不能为了同一条毯子让三个人各排一次队。挪床之前，先问照顾伤员的人，也问睡在那里的本人，不是只凭一张纸。
加菲尔接过巡守安排，但每次换班必须确认接手，调整路线要让负责联络的人知道。
“俺认路。”
“其他人不一定知道你改了路。”雷姆说。
他皱了皱眉，最终没有反对。
贝蒂的检查集中进行，标明不能移动的东西，谁签字都不能擅自领走。
艾尔莎一直坐在窗边，此时才抬起头。“如果外面有必须立即处理的情况呢？”
四十七看了她一眼。“能报告就立即报告，不能等的时候不用等这里。”
她微笑。“也就是说，我不需要先把兔子请进来，证明事情紧急。”
加菲尔转头瞪她。“你最好别真——”
“她在开玩笑。”梅莉坐在旁边，用手撑着脸，“你每次都回答，她才喜欢说。”
加菲尔的表情变得更坏了。
47立即指向她们。“危险生物不参与登记。无论是否愿意排队。”
有人笑出声。
爱蜜莉雅也笑了一下，随即将自己的纸往前推。“关于试炼，我有几个要求。”
“说。”
“不要把下一次时间写进给居民的承诺里。我决定以后，会亲自告诉他们。”
“当然可以安排一次——”
“还有，墓所门口不需要那么多人等。”
她说得很慢，但没有停下。“我知道大家担心。如果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我，我会……先去想该怎样解释。”
她垂下眼，又抬起来。
“可以留人接应。但不要把它办成大家一起等结果的事情。”
“好。”
他的回答比她预想的短。
爱蜜莉雅眨了眨眼。
“还有吗？”他问。
“暂时没有。”
“那就按这个做。”
四十六将笔递给她，让她自己记下。梅莉看着四十七面前迅速减少的纸。
“那你以后负责什么？”
他立刻坐直。“重要事务。各组之间有冲突的事情。对外联系。重大资源。我仍然是整个——”
46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需要吃饭。”
下午，木箱被重新挪到了墙边。
它不再接收所有人的申请，而是用来放已经核对过的汇总、需要共同商量的冲突，以及当天尚未完成的项目。
普通借还工具，由另一边的居民登记。
铁锤终于离开了47的脚边。
加菲尔回去修完棚沿，先和医师商量了敲击时间，没再来问47一遍。
47看见他从窗外走过。“你看，协调很有效。”
“尤其在你没有参加的时候。”
47转头瞪他。
门外，少年换下了原先的木牌。
47叫住他，拿过炭笔，在新牌最上面写了几个大字：高效联合协调处。
“太长。”少年说。
“这已经很短了。”
少年低头看看自己写的几行指引，再看看那几个大字。
“别人想知道锤子在哪里。”
四十七沉默了一下，把牌翻过来。
背面写着：
借工具，左边。
找医师，里间。
安置问题，找门边的玛莎。
不知道问谁，先问我。
那个“我”下面，少年画了一个指向自己的箭头。
四十七把牌还给他。
“字再大一点。”
少年点头，跑出去挂好。
拉姆就是这时候送来罗兹瓦尔补充的附图。她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牌子，再看木箱。
“领主大人问，剩下的问题交到哪里。”
“这里。”
拉姆递给47，没有说话。
他低头翻图，发现附页最后多了一行字。
询问：此项是否仍须经过唯一窗口？
字迹细长，尾端带着一点熟悉的拖曳。
46凑过去看完，终于笑出了声音。
47慢慢抬起头。“他现在很有精神？”
“医师说，暂时还需要卧床。”拉姆平静回答。
“很好。告诉他，我们正好缺人核对旧设施记录。”
拉姆微微欠身。“如果他问，为什么是他？”
47把附图翻到那一行，提笔回了几个字。
因为你认路。写完，他似乎还嫌不够，又补上：不确定的可以写不知道。
拉姆接过纸时，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傍晚前，外面传来消息，下一批药品已经到达联络点。通道的观察仍在继续，谁也没有因此宣布大兔已经解决。
爱蜜莉雅去向居民说明新的情况。她没有站在高处，只把几个人请到能听清的地方，先说知道的，再说还要等确认的。
47坐在门内，终于吃到了自己的那份东西。
面包有些硬。汤不算热。他咬了一口，皱着眉把面包浸进碗里。
“怎么样？”
“食物需要改善。”
“我问今天。”
47舀起一勺汤。“我们建立了一个非常有效的——”
“……”
“好吧。”他停了停，“今天上午有些地方，需要调整。”
“有些？”
“不要得寸进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