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娜家人的屋子在最里面，47走过去时，下意识整理了一下领带。
那是他很熟悉的动作。走向陌生人，开口，找到一句能让对方愿意听下去的话。他有许多这样的经验。
但门里面，那个年轻女人正低着头，把一只空杯子反复擦干。
杯子已经很干净了。
47停在门外，先问她是否愿意见他。
她抬起头，看了他的脸一会儿，点了一下。
他进去，没有站到屋子中央。
“我是——”
“我知道。外面一直能听见您说话。”
他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忽然失去了位置。
身后的四十六没有替他接上。
“我们正在整理昨晚的情况。”47说，“我想知道，现在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
女人低头看了看杯子。“她那条灰色的披肩，还在旧屋。”
四十七等她继续。
“边上补过两次。她一直觉得别的扎脖子。”
“在哪个位置？”
“床边的木箱。最上面。”
他从口袋里拿纸，却没找到空白处。几张纸上满是支流、木料、伤员编号。他翻到背面，写下“灰披肩”。
女人看着他的笔。“请您现在不要让人回去。”
“那边还有东西。不要为了拿这个，再——”
她没有把话说完。
“不会。”47没有添加“绝对”“非常安全”或者“相信我”等等。
他在旁边补上几个字：路段确认以后，家属指认。
女人看见了，才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屋角还有一只用布包好的旧梳子。47的目光扫过，又移开。
离开时，女人忽然问：“昨天，抬她上来的那两个人，叫什么？”
46翻开名单，问清是从哪一处接手，然后告诉她，稍后会确认全名，不随便指认。
她点点头。“我想谢谢他们。”
走出屋子，47站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叫他。他没有立即回应，先把写着披肩的纸折好，放进内侧口袋，和那些申请物资的单子分开。
46看着他的动作。“这件事，不要写进你的宣传。”
“我知道。”
爱蜜莉雅在中午前来到分发衣物的屋子。
她原本想搬东西，负责整理的妇人看了一眼她还没有完全稳定的脸色，给了她一叠布牌，让她替衣服标尺寸。
“比你看着小一点的归这边。特别小的单放。”
爱蜜莉雅低头比了比袖长，认真点头。
她给一件上衣系布牌时，把绳子打得太紧，解不开。一个小女孩看了半天，伸出手。
“要这样绕。”
“啊……原来是这样。谢谢你。”
女孩替她解开，又教了一次。她第二次终于学会，得到一个很小、也很认真的点头。
47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告诉所有人，这正是候选人与人民团结的伟大画面。
46用胳膊碰了碰他。“你想说什么？”
“我没有。”
“你嘴已经张开了。”
“检查空气。”
屋里，一名年长居民接过衣物，却没有离开。
他看了爱蜜莉雅一眼。“我们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爱蜜莉雅手里的布牌停住。“目前还要等外面的情况进一步确认。这里的——”
“我是问结界。”
屋内的声音渐渐轻下来。
“昨天我妹妹能跟着出去，我妻子不能。要是还得转移，难道又分开？”
爱蜜莉雅看向他，又看向靠墙坐着的女人。
女人膝上放着一件尚未分完的外衣，手按着衣角，没有替丈夫收回这个问题。
“我还没有通过试炼。”爱蜜莉雅说。
她听见自己把这句话说完整了。
年长男人垂下眼。“我听说了。”
“所以我现在不能给你一个日期。”
她的指尖有点冷。墓所里的风声似乎又擦过耳边，但她没有继续追着那个声音走。
“不过，下一次怎么安排，我会亲自告诉你们。哪些事情可以等，哪些等不了，我也想听清楚。”
“我们等不了一辈子。”
“我知道。”
她停了一会儿，轻声补上：“如果我做不到，我也不能让大家什么都不知道地等。”
男人望着她，脸上的失望没有立刻消失。
最后，他安静地把衣物叠好。
门外，四十七的脚刚向前挪了一点，又停住。
他很想说，她昨晚也做了很多事，她帮过谁，她并不是毫无贡献。
但这个男人问的，是自己妻子下一次还能不能走，爱蜜莉雅答应会告诉他。他暂时没有需要补充的内容。
午后的第一次短会，开在存放空木箱的屋子里。
琉兹坐在靠窗的位置，腿边放着一根手杖。加菲尔抱臂站着，脸上写着对“又要商量”的不耐烦，却没有离开。
罗兹瓦尔补出的图、贝蒂核验的部分、外面送进来的消息，都摆到了桌上。
大兔只是暂时被引开。通道能否继续使用，需要不断确认。能够离开的人可以分批出去，不能离开的人仍需留在安全屋里，不能因为开始撤离，就削减他们的食物与照顾。
爱蜜莉雅提出，要把这些话直接告诉居民。
“还有昨夜的伤亡。”她说。
屋里静了一下。
“不只说安全的部分。”
47看了她几息，点头。
“可以。但消息要有人更新。不能今天贴一张，明天还让大家猜。”
他把一只空木箱拖到自己面前。
“所有新的安排先送到这里。物资、人员、路线。我统一看一遍，避免又有人做出十九笔谁都没看清的小安排。”
拉姆看向他。“如果您是指账目，拉姆听见了。”
“很好，我希望所有人都听见。”
46问：“紧急情况呢？”
“当然先处理。普通安排交给我。我看得很快。”
加菲尔皱着眉，看了一眼那个木箱。
“拿个箱子就能管？”
“重要的是箱子后面的人。”
46低头看了看空箱，又看了看他的脸。“这句话我先记着。”
会后，爱蜜莉雅出门去找刚才那对夫妇，确认他们是否愿意参与安置讨论。
雷姆端着已经吃空的碗经过，向接手的人问完换药情况，才把碗放下。
屋外，登记名单的人把莫娜的名字单独抄了一遍，写好家属所在的屋号，没有将原来的那一行抹去。
日头终于从云后露出一点。
47把箱子放稳，在前面拉来一把椅子。
他坐下，拿起笔。“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