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关码头。江风夹着潮气。
美国客轮“海鸥号”慢吞吞地靠在泊位上。
水手抛下粗大的缆绳。
套在岸边的木桩上。
甲板上。
美国船长叼着雪茄，一把拉住容闳的胳膊。
“容，你疯了。”
船长指着岸边。
“这里是天京。那些留着长发的叛军刚打完仗。”
“他们杀人不眨眼。这里没有你想找的现代文明。”
“留在船上，跟我回旧金山。你可以做个体面的买办。”
容闳拨开船长的手。
“船长，我是华夏人。”
他提起那个边缘掉皮的旧藤条箱。
“不管这片土地变成什么样。我得回来。”
他转身走向跳板。
灰色的粗呢西装在江风里微微发抖。
木板嘎吱作响。
他做好了踩进及膝烂泥的准备。
这年代的大清码头，全是用黄泥和垃圾堆出来的。
他顺手把西装裤腿往上提了两寸。
脚底落地。
没踩进泥里。
“啪嗒。”
硬邦邦的触感隔着皮鞋底传上来。
容闳愣了一下。
他低头。
脚下是一片平整的灰白色地面。
没有砖缝。连成一片。
一直延伸到城门深处。
不是青石板，也不是夯土。
旁边一辆独轮车推过去。
车上堆着几百斤的大米。
木轮子在地面上滚过，发出平稳的“骨碌碌”声。
没有陷进泥坑，推车的老汉连汗都没怎么出。
容闳把藤条箱放在地上。
蹲下身。
手指摸上路面。
硬的。表面带点粗糙的砂砾感。
他屈起指关节，用力敲了两下。
“叩叩。”
手指骨节钝痛。
“波特兰水泥？”容闳声音变了调。
他在纽约和伦敦见过这东西。
这种建材，欧美才刚开始大面积铺设。
造价昂贵，烧制复杂。
大清怎么会有？还铺在了一个土匪窝的码头上？
“呜——”
一声震耳的汽笛长鸣打断了他的思绪。
容闳猛地回头。
江面上，一艘四十米长的钢铁怪兽正缓缓驶过。
没有风帆。
粗大的铁皮烟囱喷出浓烈的黑烟。
船身全是铆接的厚实钢板。
泛着冷冰冰的水光。
船头的双联装一百二十毫米后膛炮。
粗长的炮管斜指着天空。
那不是木壳包铁。
那是纯粹的工业结晶。
内河浅水重炮舰。
这艘船哪怕放在泰晤士河里，也是最顶尖的杀戮机器。
现在，它挂着一面红旗，在长江里巡航。
螺旋桨搅碎江水，翻起两道白浪。
容闳腿发软。
他站起身，后退了半步，小腿撞在自己的藤条箱上。
差点摔倒。
他喘着粗气，转过身，看向天京城内。
城北方向。
两座高耸的红砖高炉直插云霄。
炉顶冒着橘红色的火光。
滚滚黑烟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灰褐色。
在这个年代的大清文人眼里，这是破坏风水的妖气。
但在容闳眼里。
那是命脉。
是华夏能在这个吃人世界里活下去的骨血。
风向转了。
机器的轰鸣声顺着风飘过来。
沉闷。有节奏。
“哐当。哐当。”
那是大型冲床砸击金属的声音。
夹杂着蒸汽机特有的排气嘶嘶声。
容闳张大嘴。
下巴微微颤抖。
他为了学这些东西，七年前剃了辫子，漂洋过海。
在耶鲁大学啃发霉的面包。
在洋人工厂里学制图、学车床。
满心希望能把这一丝工业的火种带回大清。
结果写给朝廷的折子石沉大海。
大清的官僚骂他数典忘祖，把他赶出衙门。
他以为这片土地没救了。
只能烂在四书五经和鸦片烟里。
可是现在。
在江南。
在一个被朝廷骂作长毛贼的老巢里。
他看到了连欧美部分地区都比不上的重工业雏形。
“扑通。”
容闳双膝一软。
笔挺的西装裤管砸在灰白的水泥地上。
膝盖骨磕得生疼。
他毫无察觉。
他趴下身子。
脸死死贴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
两只手抠着地面。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撅起嘴，亲吻着脚下这片带着灰尘的硬地。
嘴唇沾满沙土。
他尝到了一股属于工业石灰的苦涩味道。
这是他做梦都想闻到的味道。
他在地上趴了足足半分钟。
突然爬起来。
西装上的灰土也不拍。
装满书籍的藤条箱也不要了。
他一把抓过一个路过的挑夫。
“这城里……谁管事？”
他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挑夫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往后缩了缩肩膀。
“东王世子，杨大帅啊。”
挑夫指了指城中心。
“在天王府那边，现在叫军政指挥部。”
容闳松开挑夫。
转身就跑。
皮鞋在水泥路上踩出急促的响声。
跑得太急，右脚的皮鞋跟在路边一块碎石上磕了一下。
鞋跟断了，皮鞋飞进烂泥沟里。
他没停。
连捡鞋的功夫都不想耽误。
一只脚穿着白袜子，一只脚穿皮鞋。
一瘸一拐地往城中心狂奔。
白袜子在地上磨破，脚底板磨出血。
在水泥路上留下一个个淡淡的红脚印。
他全感觉不到疼。
军政指挥部大殿。
杨胤霆站在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手里捏着一支红色铅笔。
在北美西海岸画了一个圈。
“大帅！”
赵阿生端着波波沙冲锋枪，从门外冲进来。
脚底在青砖上刹住。
“外面有个穿洋人衣服的疯子，非要见您。”
“拦不住，他抱着外头的柱子不撒手。”
“说自己是留美学生，要献宝。”
杨胤霆把红铅笔扔在桌上。
笔杆滚了两圈。
“带进来。”
容闳被两个近卫架着拖进大殿。
他西装皱巴巴的。
白衬衫扯破了领口，露出脖子。
右脚的白袜子彻底成了黑红色，大脚趾捅破了一个洞。
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
一进门。
容闳奋力挣脱近卫的手。
直接跪在青砖地上。
双手贴地。
“草民容闳。”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留美归国。”
“在耶鲁读的书。学的是机器、枪炮、造船。”
他抬起头。
眼镜片后头的眼睛熬得通红。
带着一股疯魔的亮光。
“大帅造的高炉，草民看见了。”
“大帅的铁船，草民也看见了。”
容闳咽了一口带沙土的唾沫。
嗓音发颤。
“大清瞎了眼，不要工业。他们只要四书五经。”
“草民这条命，这脑子里装的东西。”
他咬破了舌尖，尝到了铁锈味。
重重磕下一个头。
脑门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今天全卖给大帅！”
“愿为大帅，为这片土地。”
“做牛做马，死而后已！”
杨胤霆转过身。
看着趴在地上的留学生先驱。
工业救国的第一人。
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