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战火刚刚平息。
杨胤霆的吉普车开回天京城。
车身上挂着一层厚厚的黄泥。
排气管突突冒着黑烟，在军政指挥部大殿门前刹停。
轮胎在青砖上蹭出一道黑印。
杨胤霆推开车门。
右腿迈出来，大腿肌肉酸得发紧。
这半个月在装甲车和泥地里连轴转。
打下江南容易。
守住这片肥肉，才是真麻烦。
他跨进大殿高高的门槛。
大殿里摆着几十张硬木长桌。
上面堆满了从苏州、杭州各地抄来的账册和地契。
纸张发霉的味道，混着大殿里没散干净的煤烟味，有点呛人。
傅善祥站在最前面的一张桌子旁。
她穿着青布袄裙，袖子高高卷起。
眼底下挂着两团青黑。
手里攥着一把竹算盘，正拨得劈啪作响。
拨得太急，食指磕在木框上。
她嘶了一声，甩了甩手，换中指继续拨。
“圣库查点完了？”杨胤霆走到桌前。
拉开一张太师椅坐下。
椅腿摩擦地砖，发出干涩的响声。
傅善祥放下算盘。
抓起桌上的茶壶，给杨胤霆倒了一碗水。
水有点凉。
“查完了。库里全是陈化粮，底下还长了绿毛。”
她把账本推过去。
“洪秀全这套圣库制，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老百姓交尽了家底，上头的人吃香喝辣。”
杨胤霆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冷水顺着喉咙下去，激得他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把瓷碗顿在桌上。
“砸了。”
“明天贴告示。圣库制作废。”
傅善祥点点头，拿笔记下。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那大清留下的厘金和火耗呢？这可是个大进项。”
江南富庶。
大清的税名目繁多，抽干了底层的血。
杨胤霆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咔哒一声拨开机盖。
没点火，就在手里把玩。
“全废。我不需要刮老百姓那点铜板来养兵。”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堆堆半人高的地契前。
全是从江南盐商、豪绅家里抄出来的。
红漆箱子敞着口。
有的地契上还沾着发黑的血迹。
“这些地，有多少？”杨胤霆问。
“占了江南六成的好水田。”傅善祥翻开一页牛皮纸。
“世子，这些无主地，咱们是改作军屯，还是租给佃户？”
历朝历代。
打下江山，土地都归公，老百姓照样交租子。
杨胤霆合上打火机盖子。
转过头。
“不租。也不屯。”
“分。”
傅善祥愣住。
笔尖停在纸上。
墨汁凝聚，“吧嗒”滴下一大团黑墨。
洇毁了刚写好的半行字。
她顾不上擦。
“分？按什么价卖给百姓？”
“免费。”
杨胤霆两手撑在桌沿上。
身子前倾，看着傅善祥。
“按人头。只要是江南的农户，不管男女老幼，一人两亩地。”
“写新地契。盖我们的大印。白给。”
傅善祥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胸腔剧烈起伏。
她是个读书人，太懂这两个字的分量。
几千年了。
土地就是命根子。
把地主的地扒出来，白发给泥腿子。
这是在挖封建王朝的祖坟。
她手有些抖。
赶紧把笔架在砚台上，两只手死死按住桌边。
借着木头的硬度压住身体的颤抖。
“世子……这是收拢天下人心的大杀器啊。”
她声音全哑了。
“去写。”
杨胤霆站直身子。
“连夜拟定法案。明天一早，让骑兵下乡发地契。”
深夜。
军政指挥部的油灯烧得劈啪作响。
傅善祥带着几十个文书，笔走龙蛇。
一张张印着红章的黄纸地契，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三天后。
苏州城外三十里。
落霞村。
秋收刚过，地里只剩下一截截发黄的稻茬。
空气里带着太湖吹来的水腥气。
几只麻雀在烂泥里刨食。
老王头蹲在田埂上。
他头发全白了，像顶着一丛枯草。
五十多岁的年纪，背驼得像张弯弓。
手里捏着半个干红薯。
咬了一口，太硬，硌得牙龈生疼。
这片好水田，是城里赵员外家的。
他王家祖宗三代都在这儿当佃户。
交完七成租子。
剩下的杂粮，掺着谷糠，勉强能让一家五口不饿死。
村头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铜锣声。
“当！当！当！”
声音刺耳。
震得田里的麻雀扑棱着翅膀乱飞。
十几骑穿着军绿色制服的士兵进村了。
马蹄子踩在烂泥路上。
泥水溅在路边的野草上。
带头的是个年轻的排长。
背上挂着毛瑟步枪，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黄纸。
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勒住缰绳。
战马打了个响鼻。
“赵家倒了！地全收公了！”
排长嗓门大，吼声在村子上空飘。
“大帅有令，全面推行土地法！”
“重新分地！按人头分！白给！”
老王头手里的半个红薯掉在烂泥里。
沾了一层黑泥。
他没去捡。
眼珠浑浊，直愣愣地盯着那个骑马的当兵的。
村里的几百号人全围了过来。
没人敢出声，连小娃子都被大人死死捂住嘴。
全屏着呼吸。
排长跳下马。
拿出一本名册。
“王栓柱！”
老王头身子一激灵。
骨头缝里透出常年见官的恐惧。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了两步。
腿一软。
“扑通”跪在全是水坑的土路上。
泥水弄脏了打满补丁的裤膝盖。
“军爷……小人在。”
老王头头贴着地，声音发着抖。
排长走过去。
从那叠黄纸里抽出一张。
停在老王头面前。
递过去。
老王头不敢接。
他在破棉袄上使劲蹭了两下双手。
蹭掉手心的泥巴，这才哆哆嗦嗦地伸出两只手。
接住那张黄纸。
“你家五口人。十亩上等水田。”
排长指着前面那片稻田。
“地界已经拿石灰划好了。这纸上盖了大印。”
“从今天起，那十亩地姓王了。”
“没租子，不交税。丰收了只交一成公粮。”
老王头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黄纸。
纸张粗糙。
右下角盖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红印。
红得刺眼。
风吹过来，黄纸哗啦啦直响。
他两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边缘，生怕纸飞了。
“我……我的地……”
老王头嗓子里挤出三个字。
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他猛地转过身。
连滚带爬地扑向田埂。
整个人趴在泥地里。
两只手死命抠进黑色的泥土中。
泥巴卡进翻卷的指甲缝里。
带着潮湿的土腥味。
他把脸死死贴在发凉的泥土上。
“哇——”
老头嚎啕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像一头绝望了半辈子的老兽。
他祖祖辈辈给地主当牛做马。
到死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
两个小女儿前年大旱，硬生生饿死在眼前。
现在，他有地了。
有命了。
周围的村民看清了那张带红印的地契。
人群像被火把点燃的干柴。
彻底炸了。
汉子们抱头痛哭，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妇人们跪在泥水里，冲着天京的方向连连磕头。
脑门磕破了皮，血混着泥巴。
几个老农趴在地上，去亲吻那些散发着腥气的农田。
江南半壁。
大大小小的村镇，同样的场面到处在上演。
铜锣声响彻每一片水乡。
一张张黄纸地契。
把几百万底层泥腿子的命，跟华夏新军死死绑在了一起。
“大帅万岁！”
“万岁！”
这喊声不是枪口逼出来的。
是从几百万个饿干了的胸腔里，爆出来的嘶吼。
声音在平原上回荡。
震碎了江南深秋的冷风。
民心像决堤的洪水，轰然归附。
五天后。
无锡城，新军招兵处。
两张厚实的实木长桌并排挡在城隍庙门口。
天刚蒙蒙亮。
招兵处的木门还没卸板子。
外面的街上，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全是十几二十岁的精壮汉子。
穿着破草鞋，短打衣裳洗得发白。
肩挨着肩，汗臭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冒着热气。
没人带刀枪。
但人人眼睛里都透着狼一样的绿光。
家里分了地，爹娘有了活路。
谁敢来抢这十亩水田，他们就敢扑上去咬断谁的喉咙。
“吱呀。”
里头的军官刚抽开一根门闩。
“哐当！”
两扇厚重的硬木大门被外面的人流硬生生撞开。
门板狠狠砸在墙上，震落一圈白灰。
人群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进院子。
实木长桌被撞得往后平移了两尺。
桌脚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坐在桌后的招兵军官吓了一跳。
手里的毛笔直接掉在桌上。
砚台被挤翻。
黑墨汁泼在名册上，流了一桌子。
“别挤！排队！”
军官站起来，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瞬间被淹没。
“长官收我！我打过野猪，眼睛准！”
“我力气大！能扛几百斤的包！”
几百双手拼命往前伸。
拍在桌面上，拍得梆梆直响。
招兵处的门槛是块半尺高的青石条。
硬生生被几千双草鞋和烂布鞋踩踏。
不到半天的功夫。
那块原本带着硬棱角的青石门槛。
生生被踏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