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胤霆弯下腰。
双手抓住容闳那件沾满灰土的西装领口。
往上一提。
容闳被硬生生从青砖地上拽了起来。
他腿发软。
脚底在地上滑了一下，身子往前栽。
赵铁柱从旁边伸出大手，一把托住他的后背。
杨胤霆松开手。
拍了拍自己袖口蹭上的灰。
“别跪。”
他声音平淡。
“华夏以后不兴这个磕头虫的规矩。”
容闳站稳身子。
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歪了。
他手忙脚乱地扶正镜框。
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他用袖子使劲蹭了两下。
“大帅。”
容闳嗓子哑得厉害。
“我学过机械制图。懂西洋人的机床。兵工厂我能干。”
“兵工厂有人管了。”
杨胤霆拉开一把硬木椅子，坐下。
两条长腿随意岔开。
“你干点别的。”
容闳愣住。
他以为自己这身本事，最该去的地方就是那些冒黑烟的高炉。
“教育总长。归你干。”
杨胤霆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没点火。
夹在指间敲着桌面。
“造枪造炮，只要砸图纸砸人，迟早能造出来。”
杨胤霆盯着容闳的眼睛。
“但拿枪的人是个文盲，这仗打不赢。”
排队枪毙的时代结束了。
毛瑟步枪发下去了。
迫击炮和野战炮也拉上了战场。
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只会扣扳机。
算不准弹道，看不懂密位，连风偏是什么都不知道。
杨胤霆把烟咬在嘴里。
“我要建一所军校。帝国军事学院。”
“培养基层军官。”
“认字，算术，看地图。西洋人的测绘和弹道学，全得教。”
他拿打火机点着了烟。
吸了一口。
“你能拉起这个摊子吗？”
容闳眼眶红了。
他为了这套东西，在异国他乡啃了七年冷面包。
大清的官僚骂他数典忘祖。
现在，天京城的这位主子，把最要命的差事砸在他头上。
“能。”
容闳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
“大帅给钱，半年内，我让第一批军官看懂西洋图纸。”
“找傅善祥批银子。”
杨胤霆摆摆手。
“城南那片空地划给你。要砖给砖，要人给人。”
十天后。
天京城南门外。
一张三尺见方的红纸告示，贴在城墙的青砖上。
浆糊还没干透。
告示前围满了人。
黑压压的脑袋挤成一堆。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落第秀才站在最前面。
大声念着告示上的黑字。
“帝国军事学院招生。”
“不问出身，不问家底。只要十八到二十五岁的青壮男儿。”
“包食宿。每月津贴现洋两块。”
人群炸锅了。
现洋两块。
这年头，扛一个月大包也赚不来两块现洋。
更别说还包吃包住。
“识字者优先。懂算术者优先。”
秀才继续念。
念完，他自己把袖子一卷。
“这军校，我报了！”
江南各地的青壮年像闻到血腥味的狼。
蜂拥进了天京城。
分了田地的农家子弟，想搏个前程。
没饭吃的流民，想混口饱饭。
城南校场。
临时搭起的几十个木棚子排开。
每张长桌后面坐着两个招兵军官。
长队排出去二里地。
太阳毒辣，烤得黄土地直冒热气。
汗臭味和土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队伍中间。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站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褂。
下摆洗得发白，撕开了几个小口子。
脚上踩着一双破草鞋。
脚后跟磨出一层厚厚的老茧，沾着黑泥。
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声音挺大。
前面的一个胖子回过头，嫌弃地捂了捂鼻子。
年轻人没理他。
抿着干裂的嘴唇，咽了一口干唾沫。
他叫丁汝昌。
安徽庐江人。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娘借了高利贷，半个月前刚被逼死。
他一路讨饭走到天京。
身上就剩下半块发霉的糙面饼子。
“下一个！”
前面棚子里的军官大喊。
丁汝昌挪动步子，走上前。
“叫什么？”军官头也没抬，手里拿着毛笔蘸墨。
“丁汝昌。”
他声音有些沙哑。
军官抬起头，扫了他一眼。
太瘦了。
骨头架子在单薄的衣服底下撑着。
脸颊凹陷，但那双眼睛很亮，透着一股饿狼般的狠劲。
“籍贯？”
“安徽庐江。”
军官指了指桌子旁边的一块青石锁。
“五十斤。单手举过头顶。站三息。”
这是最基础的体能筛选。
这几天想来混饭吃的弱鸡太多了。
前面的那个胖子正揉着手腕往外走。
他刚才试了两下，石锁离地半尺就掉回去了。
差点砸了脚趾头。
丁汝昌走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
胸腔微微鼓起。
右手伸出，五指握住粗糙的石锁把手。
军官看了看他的手。
这小子的虎口和掌心，全是硬邦邦的老茧。
不像拿锄头的农户。
倒像是常年握着什么粗杆子磨出来的。
“起。”
丁汝昌低喝一声。
手臂肌肉猛地绷紧，青筋一条条暴出。
五十斤的青石锁，被他单手硬生生拔离地面。
他腰部发力。
借着惯性，石锁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
稳稳举过头顶。
手腕抖了一下。
他咬死后槽牙。
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一息。
两息。
三息。
“砰。”
丁汝昌松手。
石锁重重砸在黄土地上，震起一圈浮灰。
他大口喘了两下粗气，拿袖子抹掉额头的汗。
军官点点头。
体格过关了。
“识字吗？”
丁汝昌站直身子。
“读过三年私塾。千字文、百家姓背得熟。”
他停顿了一下。
“算术也会一点。平时帮村里量过地。”
军官有些意外。
在这个年代，泥腿子出身还能识字算术的，那是凤毛麟角。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一百二十斤粮食，分给十五个人，每人多少。
丁汝昌扫了一眼。
眼珠子转了两下。
“八斤。”
没犹豫。
军官拿笔在名册上勾了一笔。
这小子是个苗子。
“轰隆隆。”
一阵内燃机的咆哮声从校场入口传来。
排气管突突冒着黑烟。
一辆敞篷吉普车直接开进了黄土校场。
排队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纷纷往两边让。
谁也没见过这种不用牛马拉、自己跑的铁盒子。
吉普车在报名棚子前十步远的地方刹停。
轮胎在旱地上搓出两条深沟。
扬起大片灰尘。
杨胤霆推开车门。
右腿迈下车，皮靴踩在黄土上。
他今天没穿风衣。
一件黑色的翻领夹克，敞着怀。
腰间挂着那把格洛克手枪。
他嘴里叼着根烟。
烟头火星明灭。
赵阿生和几个军官赶紧从棚子里跑出来。
立正敬礼。
“大帅！”
杨胤霆摆摆手。
大步走到桌子前。
拿起那本刚登记了一半的名册。
他手指在纸页上划过。
粗略地扫着新兵的籍贯和年龄。
突然，手指停在了一行墨迹未干的名字上。
“安徽庐江。丁汝昌。”
杨胤霆念出声。
声音夹在风里，带着点含糊的烟腔。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军官的肩膀，落在桌前那个穿破草鞋的年轻人身上。
丁汝昌站在原地。
被这股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盯着，后背出了一层毛汗。
他没退。
硬顶着杨胤霆的目光。
杨胤霆拿下嘴里的烟。
弹了下烟灰。
走到丁汝昌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一米。
“你叫丁汝昌？”
杨胤霆打量着他。
“是。”丁汝昌回答得很干脆。
没打结。
杨胤霆视线下移。
落在丁汝昌垂在腿边的右手上。
那层厚实的老茧，位置很特别。
不是虎口正中，而是偏向掌根和食指内侧。
“平时干什么营生？”杨胤霆问。
“要饭。”
丁汝昌回了一句。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以前在巢湖边上，给大户人家摇橹撑船。”
杨胤霆笑了。
笑声很短。
摇橹撑船。巢湖。
这老茧是常年握橹把子磨出来的。
水性好，懂水情。
历史上那个在甲午海战中吞鸦片殉国、宁死不降的北洋水师提督。
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肚子饿得咕咕叫。
命运这东西，这回得换个改法了。
杨胤霆转过头。
看着旁边的招兵军官。
军官手里还拿着毛笔，笔尖的墨汁快滴下来了。
“划掉步兵科的红勾。”
杨胤霆指着名册。
军官一愣，赶紧拿笔把名字后面的勾涂黑。
杨胤霆转回身，看着丁汝昌。
“明天去城东码头报到。”
“那里停着两艘蒸汽炮艇。”
“上去摸摸铁板。那是你以后要待的地方。”
丁汝昌张了张嘴。
“长官……那管饭吗？”
他饿怕了。
杨胤霆扯了一下嘴角。
“管。顿顿有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现洋。
银元在手指间翻转了一下。
抛过去。
“啪。”
丁汝昌一把接住。
银元冰凉。
“去买两张肉饼。”
杨胤霆转身走向吉普车。
“把他名字单列出来。”
他拉开车门，对军官扔下一句话。
“编入海军指挥系。”
“第一期学员。”
吉普车重新打火。
轰鸣着掉头驶出校场。
丁汝昌攥着那块银元。
手心里全是汗。
他低头看着军官递过来的一块小木牌。
木牌上盖着刺眼的红印。
一颗未来的海战新星。
在这个满是黄土和汗臭味的校场上。
正式开始了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