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善祥死死盯着墙上那条红线。
胸腔剧烈起伏。
那条用破毛笔画出来的线，像一条活着的红蛇。
横跨了半面白墙。
也把她这二十多年读的四书五经，生生撕成两半。
大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皮靴声。
一个挂着冲锋枪的护卫跑上汉白玉台阶。
跑得太急。
脚尖磕在高高的木门槛上。
他往前抢了两步，一把扶住门框才没摔倒。
“大帅！”护卫扯着嗓子喊。
“江北划过来一条小火轮。说是京城咸丰派来的钦差，指名要见您。”
杨胤霆站在墙边。
他把沾着红墨水的右手在裤腿上随便蹭了两下。
转过身。
“钦差？”
他走到桌边，拿起刚才那个空茶壶晃了晃。
没水了。
“让他滚进来。”
护卫应了一声，转身跑下台阶。
傅善祥回过神。
她用力眨了两下干涩的眼睛。
把那本厚厚的牛皮账册重新抱紧。
“世子……咸丰派人来，是不是因为江南大营没了，京城怕了？”
她声音有点哑。
“怕？”杨胤霆把空茶壶扔回桌上。
发出一声脆响。
“大清那帮遗老遗少，骨头是软的，嘴是硬的。”
“和春死在牛首山，在他们眼里顶多叫‘偶遭小挫’。”
他拉开一把缺了个角的太师椅。
大马金刀地坐下。
两条长腿直接架在前面拼起来的硬木桌面上。
鞋底带进来的干泥巴，蹭在桌角的黄纸上。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大殿外传来几声不耐烦的叫骂。
“瞎了你们的狗眼！本官是朝廷正二品大员！”
“别推搡！碰坏了圣旨，要诛你们九族！”
一个穿着锦鸡补服的干瘦老头，被赵阿生从门外推了进来。
老头踉跄了一步，跨过门槛。
他头上戴着一顶带花翎的暖帽。
最顶端那颗红珊瑚顶珠，在门外的阳光下泛着油光。
脑后拖着一条花白的鼠尾辫。
钦差站稳身子。
他皱起眉头，鼻子用力吸了两下。
这大殿里没熏香。
只有一股呛人的煤烟味，还有洗不干净的淡淡尿臊味。
他掏出一块白丝帕，捂住口鼻。
满脸嫌弃地扫了一圈大殿。
没有龙椅。
没有红木香案。
桌上堆着破纸和脏兮兮的算盘。
一个穿着黑短打的年轻人，正把脚翘在桌面上。
钦差把丝帕塞回袖子。
他两手捧起一个黄绫卷轴，高高举过头顶。
下巴扬得老高，鼻孔对着房梁。
“杨胤霆！”
他操着一口浓重的京腔，声音拖得很长。
“圣旨到了。还不摆香案，跪下接旨？”
杨胤霆靠在椅背上。
没动。
他看着这个干瘦的清朝文官，像看个滑稽的戏子。
“念。”
杨胤霆吐出一个字。
钦差瞪圆了眼睛。
“大胆！皇上天恩浩荡，你敢抗旨不跪？”
他气得胡子直抖。
但在来的路上，他看见了满街扛着黑铁管子的短毛兵。
也听说过和春三万人死得连渣都不剩。
他咽了口唾沫，没敢真发火。
“蛮夷流寇，不懂礼数。”
钦差小声嘟囔了一句给自己找台阶。
他展开手里的黄绫。
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尔等本皆为大清赤子，受妖人蛊惑，误入歧途。”
“近日牛首山一战，江南大营虽偶有闪失。”
“然天朝带甲百万，雷霆一怒，江南必化齑粉。”
钦差念到这里，眼角余光瞥了杨胤霆一眼。
想看看这长毛头子害怕没。
杨胤霆正低头抠手指上的红墨水。
连头都没抬。
钦差脸色难看，提高了嗓门继续念。
“皇上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生灵涂炭。”
“特降恩旨。”
“只要杨胤霆勒令部众，退回长江以南。”
“大清准尔等划江而治，永不越界。”
“特赏杨胤霆一等镇南侯，赏双眼花翎。岁赐白银十万两。”
“钦此。”
念完。
钦差把圣旨合上。
他把下巴抬得更高了，脸上全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杨侯爷，谢恩吧。”
大殿里很安静。
傅善祥站在桌边，气得胸口发闷。
江南大营被碾平，清廷的主力死绝了。
这老头竟然还能端着架子，跑来这儿指手画脚。
还让退回长江以南？
杨胤霆终于把指甲缝里的红墨水抠干净了。
他把腿从桌上拿下来。
靴底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身子前倾，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念完了？”杨胤霆看着钦差。
“念完了。侯爷这顶戴，皇上可是破格赏的。”
钦差单手托着圣旨，往前走了一步。
“只要你把兵马撤出江北，这份家业就算是在大清保住了。”
杨胤霆笑了。
他扯着半边嘴角，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撞来撞去。
钦差皱起眉头。
“你笑什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难不成你还想打过长江去？就凭你们这两三千人？”
杨胤霆没接他的话。
他右手探到后腰。
掀开黑色的短打衣摆。
手指握住了格洛克17的工程塑料握把。
钦差看着他的动作。
以为这长毛头子要掏银票贿赂自己。
他干咳了两声。
“本官奉旨办事，不收金银。你只管……”
话没说完。
杨胤霆拔枪出套。
黑漆漆的方形枪管抬起。
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套筒后部。
往后猛地一拉。
松手。
“咔哒。”
金属套筒复进，清脆的闭锁声响彻大殿。
九毫米的黄铜子弹顶入枪膛。
杨胤霆单手举枪。
枪口没瞄准钦差的眉心，而是微微往上抬了半寸。
食指扣下扳机。
“砰！”
一声短促而震耳的爆响。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钦差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他只觉得头顶一阵温热的狂风刮过。
带着浓烈的火药味。
风太快，刮得他头皮发麻。
紧接着。
“啪”的一声脆响。
他帽子顶端那颗核桃大小的红珊瑚顶珠。
被子弹生生凿碎。
红色的碎渣子像散弹一样往后飞溅。
几块碎珊瑚砸在后头的门框上。
掉在地上，滴答乱响。
那根象征着正二品身份的孔雀双眼花翎。
被子弹带出的气浪拦腰折断。
半截羽毛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砖上。
钦差呆住了。
他手里捧着的黄绫圣旨，掉在脚面上。
大殿里的回音还没散尽。
他耳朵里嗡嗡直叫。
他机械地抬起右手。
哆哆嗦嗦地摸向自己的头顶。
原本该是圆润顶珠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参差不齐的断茬。
手指摸到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还有一小撮被烧焦的头发。
“我的……顶子……”
钦差张着嘴。
嗓子里挤出破旧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恐惧像一盆冰水。
顺着头皮直接浇透了他的脊梁骨。
这不是火铳。
没见他点火绳，没见他填火药。
手指一动，脑袋上就炸了。
如果这铁块子稍微往下压半寸。
碎的就不是顶珠。
是他的天灵盖。
钦差的双腿剧烈地抖了起来。
膝盖骨像被抽掉了。
“扑通。”
他直接跪在了青砖上。
膝盖磕着掉落的黄绫圣旨，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想求饶。
但嘴唇哆嗦得根本合不拢，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裤裆里传来一阵温热。
黄色的尿液顺着锦鸡补服的下摆流出来。
渗进地砖的缝隙里。
一股浓烈的尿臊味在空气中散开。
杨胤霆坐在椅子上。
他大拇指按下弹匣释放钮。
退出半截弹匣看了看，又一巴掌拍回去。
枪身在手里转了半圈，塞回腰间的枪套。
他站起身。
皮靴踩着地砖。
走到那个跪在尿水里的钦差面前。
杨胤霆低头看着他。
“划江而治？”
他冷笑一声。
右腿猛地抬起。
厚重的牛皮靴底，狠狠踹在钦差的肩膀上。
“砰！”
干瘦的老头被这一脚踹得直接往后翻倒。
在地上滚了两圈。
越过高高的木门槛。
像个破麻袋一样摔在门外的台阶上。
钦差疼得直抽冷气。
捂着肩膀，连滚带爬地想站起来，腿软得又跪了下去。
杨胤霆站在门槛边。
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的老头。
“滚回北京。”
杨胤霆声音冷硬，砸在青石板上。
“转告咸丰。”
“老子的地盘，不割地，不赔款。”
“大清的规矩，在这里连个屁都不是。”
他掸了掸黑色短打的衣摆。
“我的规矩，才是规矩。”
“让他回去洗干净脖子，在龙椅上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