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胤霆看着干瘦老头连滚带爬地逃出天王府大门。
他转过身。
靴底踩着几块碎掉的红珊瑚顶珠，嘎吱作响。
门外的汉白玉广场已经冲刷过几遍。
但那些石板缝里，还是残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色。
再往外，是坑坑洼洼的黄土路。
下过雨后，全是泥浆。
吉普车开上去，轮胎直打滑。
杨胤霆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打火机。
按了两下，没火。
火石磨平了。
他啧了一声，把打火机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阿生。”
杨胤霆拉开椅子坐下。
“去城里贴告示。招工。”
“不管男女，只要能拿得动铁锹的，全招来。”
“一天管两顿饱饭。外加两个白面馍馍。”
赵阿生正拿抹布擦桌子上的血印。
闻言愣住。
“大帅，招人干啥？城墙不用修了？”
“不修城墙。”杨胤霆敲了敲桌面。
“修路。把天京城翻个底朝天。”
半个时辰后。
天王府广场的空地上。
蓝光连闪。
没有提示音。
一堆堆像小山一样的蛇皮袋，凭空砸在汉白玉石板上。
重重叠叠。
袋子砸地。
扬起大片灰白色的粉尘。
杨胤霆站得近。
风一吹，灰粉扑面。
他猛地偏过头，捏着鼻子干咳了两声。
眼睛被迷了一下，流出半滴眼泪。
他用手背胡乱蹭了蹭眼角。
除了这几万袋波特兰水泥。
空地上还多了五台烧柴油的大型滚筒搅拌机。
铁皮罐子。
下面装着橡胶轮胎。
旁边码着几桶黑漆漆的柴油。
几千个天京城的百姓被集中到广场上。
他们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
手里攥着缺了口的铁锹和破扁担。
看着那些蛇皮袋和铁疙瘩，大气不敢出。
“撕开。”
杨胤霆指挥几个护卫。
护卫拔出匕首，划破蛇皮袋。
灰白色的粉末流出来。
赵铁柱拎着一大桶水，倒进搅拌机的铁斗里。
又铲进去几锹沙子和水泥粉。
杨胤霆走过去。
握住柴油机的摇把，用力转了两圈。
“突突突突——”
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
铁罐子开始轰隆隆地转动起来。
百姓们吓得连连后退。
有人扑通一声跪下，以为又是什么吸人的妖怪。
杨胤霆拍了拍手上的灰。
“别跪。干活。”
“把这灰浆铺到街上去。填平所有土坑。”
整个天京城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几千把铁锹同时挖土。
沙石从城外的江边一车车运进来。
搅拌机全天候轰鸣。
城东十字街口。
一尊两米高的天父泥像立在路中央。
底座是用青砖砌的。
上面刷着金粉和红漆。
以前天国的人路过这里，必须停下磕三个响头。
谁敢直视泥像的眼睛，要被抽三十鞭子。
现在，泥像挡了修路的道。
一个老汉端着一盆和好的水泥。
走到泥像跟前，停住了。
他两条干瘦的腿直打哆嗦，不敢往泥像脚底下倒水泥。
“这是天父爷爷……动了要遭天谴的……”
老汉嘴里嘟囔，满脸煞白。
赵阿生带着几个兵走过来。
他手里拎着一把十二磅的八角大铁锤。
推开老汉。
“什么狗屁天父。”
赵阿生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
双手握紧锤把。
抡圆了胳膊。
“哐！”
一声闷响。
铁锤狠狠砸在天父泥像的膝盖上。
泥像内部是木头架子糊的泥巴。
承受不住这股蛮力。
“咔嚓”一声断裂。
两米高的神像轰然倒塌。
脸朝下砸在烂泥坑里。
泥巴碎了一地。
原本刷着金粉的脸壳子，摔得四分五裂。
露出里头黑乎乎的干稻草。
围观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没人敢出声。
等了半柱香功夫。
天上没降下雷劈死赵阿生。
“愣着干啥！”
赵阿生把铁锤扔在地上。
指着那些碎泥块。
“把这破泥巴敲碎了，填进路坑里垫底！”
百姓们看着那堆碎土。
心里的某根弦断了。
原来这高高在上的神仙，就是一堆干稻草和黄泥。
一铁锤下去，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几把铁锹伸过去。
铲起神像的泥巴块，扔进路面上的水坑。
灰白色的水泥浆紧跟着倾倒下去。
铁抹子刮平。
把神权死死封在了坚硬的路面下。
天王府。
高大的门楼前。
那块长三米、宽一米的巨大金字牌匾。
“真神天王府”。
这是洪秀全当年逼着城里最好的木匠，用上等金丝楠木雕的。
赵铁柱顺着一架木梯爬上门楼。
木梯被他两百多斤的体重压得嘎吱作响。
他左手抠住牌匾边缘。
右手拔出军刺，插进墙砖缝隙里，用力一别。
固定牌匾的铁钉松动。
他单臂发力。
“嘎啦”一声。
巨大的牌匾被生生扯离墙面。
失去平衡，大头朝下砸向地面。
“砰！”
金丝楠木的牌匾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摔成了两截。
金漆剥落，露出里头黄褐色的木纹。
杨胤霆正站在院子里。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半块牌子。
上面写着个“神”字。
他抬脚踩在那个字上，鞋底碾过金漆。
“劈了。”
杨胤霆转过身。
“天王府的规制全废。”
“把里头那些黄幔帐、神台，全拆干净。”
几个火头军跑过来。
抡起砍柴斧。
“咔！咔！”
名贵的金丝楠木被劈成一条条柴火。
扔进旁边熬粥的大铁锅底下。
火苗窜起来。
舔舐着那些带着金粉的木条，发出滋滋的声响。
冒出一股淡淡的木香味。
大殿内部。
龙椅早就成了灰。
墙上那些宣扬拜上帝教的壁画，被护卫用白灰直接刷白。
刷子在墙上蹭出沙沙声。
几十张长条硬木桌被搬进大殿。
排得整整齐齐。
桌上摆着成摞的文件、账册和一排排竹编文件筐。
大殿门口，挂上了一块新做好的白木牌子。
“华夏军政总指挥部”。
黑漆大字，铁画银钩。没有半点神神叨叨的花纹。
三天后。
天京城的主街。
经过几天几夜的风干。
那条坑洼的黄土路，变成了一条笔直、平坦的灰白色大道。
太阳升起来。
光照在路面上，泛着冷硬的质感。
没有一点泥巴。
几个穿着破草鞋的挑夫，挑着菜筐走到路口。
挑夫试探着伸出一只脚。
踩在水泥面上。
硬邦邦的。
他用力踩了两下。
鞋底摩擦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没有烂泥糊脚。
也没有绊人的石块。
挑夫大着胆子，两只脚都站了上去。
他挑着担子往前走。
扁担在肩膀上上下颤动，走得又快又稳。
越来越多的百姓走上这条路。
有人蹲在地上。
用手摸着那坚硬平滑的地面。
手指沾了点灰。
他们想不通。
那软绵绵的灰粉，浇上水，怎么就变成了比石头还硬的玩意儿。
小孩在路上跑。
推着木头独轮车的小贩，轮子滚过路面，再也不用陷进泥坑里推不出。
老汉李四坐在路边的台阶上。
手里攥着两个大白馒头。
这是他今天干活发下来的口粮。
他咬了一大口。
白面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他抬头看着这条宽阔的大道。
又看了一眼远处被砸平的神像底座。
李四嚼着馒头，眼眶有点热。
他以前每天磕头，饿得肚子贴后背。
神没给他掉过一粒米。
现在神像碎了，路平了，手里攥着热馒头。
百姓们走在干净硬实的水泥路上。
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连成一片。
那些关于天父下凡、违背天条要下地狱的恐吓。
在这平坦的大道和轰鸣的机器面前。
被碾得渣都不剩。
神权的敬畏，像晨雾一样被太阳烤干了。
天京城换了魂。
但这世上。
有阳光照着的大道，就有阴暗潮湿的死角。
城西。
一座被废弃的偏僻跨院。
院墙倒了半截，角落里长满了一人高的杂草。
正屋的门窗紧闭。
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
四个人影围在一张破八仙桌旁。
三男一女。
几个男人都穿着褪色的天国将领号衣。
腰里挂着没有子弹的旧火绳枪。
那个女人坐在主位上。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紫绸罩衫。
手里捏着一串木佛珠。
大拇指用力搓着珠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路都修到咱们门口了。”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压低声音，拳头砸在桌面上。
桌子摇晃了一下，烛火跟着跳动。
“东王府那小子疯了。”
“他把天王府的牌子都劈了当柴烧。这是要绝了咱们天国的根！”
“他招的那些兵，手里拿的铁管子太邪门。”
另一个干瘦的将领咬着牙。
“我们手底下的弟兄被裁了一大半，刀枪全给收了。”
“再这么下去，咱们连口剩饭都吃不上。”
坐在主位的女人停下手里的动作。
木佛珠被她捏在掌心。
她抬起头。
烛光照亮了她的半张脸。
洪宣娇。
她冷哼了一声。
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
“他一个毛还没长齐的世子。仗着几件怪兵器，就想翻天？”
她把佛珠拍在桌上。
“天国是我哥建的，根基在广西的老兄弟手里。”
她身子前倾，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杨胤霆根基未稳。”
“那铁壳子车和怪火器，我不信他能一直凭空变出来。”
她盯着桌上的烛火。
“联络内城南营的旧部。”
“凑几把短刀和火雷子。”
洪宣娇伸手，掐灭了跳动的烛芯。
屋子里瞬间陷入黑暗。
“找个没防备的夜，送他去见真天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