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轰鸣着冲进天王府广场。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在汉白玉台阶前猛地刹停。
轮胎在刚铺好没两天的水泥地上搓出一道黑印。
扬起一阵灰。
杨胤霆推开车门。
左腿迈出来，大腿根因为连着开了几十里地的车，肌肉有点发僵。
他扶着车门框站直，用力捶了两下后腰。
身上全是前线的土腥味和火药味。
黑色的短打上沾着几块干结的黄泥巴。
赵铁柱从副驾驶挤出来。
这光头巨汉提着霰弹枪，沉默地跟在后面。
两百斤的体重踩在水泥地上，连个声都没出。
天王府的大殿变了样。
龙椅和那些金漆柱子早被劈了当柴烧。
大殿正中间拼了两张长条硬木桌。
上面堆满了文件、图纸和破算盘。
墙角摆着几个装满煤渣子的铁皮桶。
杨胤霆跨进高高的门槛。
靴底带进两块泥渣子，在青砖上踩出碎响。
他走到桌前，抓起桌上的白瓷茶壶。
壶嘴对准嘴巴猛灌。
茶水是凉的。
几滴水珠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世子！”
里间屋的木门被撞开。
傅善祥快步走出来。
她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牛皮纸账册。
女状元没穿那些繁琐的裙袍。
换了身利落的青布短褂。
头发用木簪子随便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下来，贴在额头的细汗上。
她左边脸颊上，还蹭着一道黑黑的机油印子。
走得太急。
她脚尖磕在门槛上。
身子往前一栽。
手里的账册差点飞出去。
杨胤霆眼疾手快，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往回一拉。
傅善祥踉跄着站稳，喘了口大气。
心脏还在怦怦乱跳。
“慢点。”杨胤霆松开手。
“成了！”
傅善祥没顾上整理衣服，把厚账册“砰”地拍在桌上。
震得桌子晃了一下。
旁边的砚台里溅出几滴墨汁。
她从短褂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躺着三颗黄澄澄的子弹。
铜壳表面有点粗糙，带着手工打磨的锉刀痕迹。
“雷汞底火配出来了。”
傅善祥声音发颤，嗓子有点哑。
这几天在跑马场连轴转，眼底下挂着两片乌青。
“冲床昨天压出了一千个弹壳。”
“火药作坊死了一个人，伤了三个，硬是把底火装进去了。”
她指着那三颗子弹。
手指头上全是被铁屑划破的细小血口。
指甲缝里塞着黑火药渣。
“昨晚用您留下的那把枪试了。”
“连打三发，全响了。没炸膛。”
杨胤霆捏起一颗子弹。
很轻，铜皮略薄。
但这是天京城兵工厂造出的第一滴血。
有这玩意儿，合成营的枪管子就永远不会冷。
“产量能跟上吗？”杨胤霆问。
把子弹扔回布包里。
“能。”傅善祥翻开账册。
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墨笔字。
“土高炉加了三个。只要铜料管够，一天能出两千发。”
她抬起头，眼睛里透着亮光。
呼吸有点急促。
“世子，江南大营破了。和春死了。”
“有了这子弹进项，咱们就能放开手脚。”
“李秀成和陈玉成的两千人，加上城里新招的兵。”
“顺着长江打下去。”
傅善祥手指在半空比划。
“拿下苏杭，占了松江府。”
“大清在江南的钱袋子就归咱们了。”
“咸丰小儿派多少绿营来，咱们就杀多少。”
“这半壁江山，铁定是世子爷的。”
杨胤霆没接话。
他走到桌角，拉开抽屉。
摸出半盒万宝路。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火柴划着，偏头点烟。
火柴梗烧黑，被他随手扔进脚边的煤渣桶里。
深吸一口气。
他吐出灰白色的烟圈，烟雾飘散在空气里。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兴奋的傅善祥。
突然笑了一声。
“半壁江山？”
杨胤霆夹着烟头。
“就这点出息。”
傅善祥愣住。
脸上的喜色僵在半空。
“世子……大清还有百万八旗和绿营，不可轻敌啊。”
“百万？”
杨胤霆叼着烟，走到大殿西侧的青砖墙边。
那里挂着一块巨大的白麻布。
从房梁一直垂到地面。
他伸手，一把扯下白麻布。
麻布掉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呛得傅善祥咳嗽了两声。
墙上，是一幅用木炭和红蓝颜料画在墙皮上的图。
一幅粗糙但比例精准的世界地图。
傅善祥走过去。
她没见过这东西。
天国的书里，天下就是大清。
外面全是一圈不认识的蛮夷海岛。
杨胤霆伸手，指着地图东方那块像雄鸡一样的大陆。
“这儿。是大清。”
他手指在江南的位置重重一点。
指尖戳在白灰墙皮上，蹭了一点白粉。
“咱们现在就在这指甲盖大的地方打转。”
傅善祥瞪大眼睛。
脖子微微前倾。
“天下……这么大？”
“这算什么天下。”
杨胤霆走到桌边。
从破笔筒里抽出一支蘸满红墨水的粗毛笔。
墨水吸得太饱，“吧嗒”一滴砸在地砖上。
红得像血。
他提着笔走回地图前。
“大清，冢中枯骨。”
杨胤霆声音很冷。
“就算曾国藩带着湘军杀过来。就算李鸿章把洋人请来帮忙。”
“在绝对的机器面前，全是一堆碎肉。”
傅善祥看着他手里的红笔。
“世子，洋人的火枪也很利……”
“火枪？”
杨胤霆打断她。
他把烟蒂吐在地上，军靴踩上去狠狠碾灭。
“我让你建高炉，不是为了让你天天敲铜片子造子弹。”
他盯着傅善祥那张沾着机油的脸。
“我刚弄到了图纸。”
“不用马拉。不用喂草。”
“烧油的铁王八。”
傅善祥脑子转不过弯。
眉头锁在一起。
“烧油……跑？”
“对。”杨胤霆用笔杆敲了敲墙面。
“浑身包着厚钢板。轮子换成铁履带。”
“能在烂泥地里跑。能把江南大营那种拒马直接碾碎。”
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个方形。
“车头上顶着七十五毫米的炮。”
“车顶架着马克沁。”
“三五个人开一辆。一脚油门下去，能顶一百匹马的力气。”
傅善祥张着嘴。
下巴微微颤抖。
她想象不出那种画面。
铁疙瘩自己跑，还喷火。
这比神仙志怪小说还邪乎。
“这叫装甲车。叫坦克。”
杨胤霆转身，看着地图上那片蓝色的海洋。
“陆地上，我用钢铁履带碾碎咸丰的龙椅。”
“江面上呢？”
他用粗毛笔的笔尾，在长江口重重画了个圈。
“木头帆船早该扔了。”
“我要造铁甲舰。”
“不用风帆。肚子里装着两层楼高的蒸汽锅炉。”
“船身全是两寸厚的均质钢板。和春那种红衣土炮，打在上面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杨胤霆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火。
“船头装上钢铁撞角，能把木船生生劈成两半。”
“我要把大炮搬上船。”
“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重炮。一发炮弹能炸平半条街。”
他猛地转身。
手里的红毛笔狠狠压在墙皮上。
笔尖分叉，红色的墨水涌出来。
“大清算个屁。”
笔尖从江南的海岸线开始移动。
在墙上划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红线穿过台湾海峡。
穿过南洋。
“轰碎英国舰队。”
笔尖划过马六甲。
狠狠划过宽阔的印度洋。
红墨水顺着墙皮往下流。
像一条拉长的血痕。
笔尖刺入欧洲大陆。
“推平伦敦。烧了凡尔赛宫。”
红线在英国和法国的位置狠狠绕了两圈。
杨胤霆手腕发力。
粗糙的墙皮磨断了几根狼毫。
他没停。
笔尖横跨大西洋。
重重落在北美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我的舰队。”
“我的装甲营。”
“要开到这儿。”
红笔停在纽约的位置。
笔杆因为用力过猛，“咔嚓”一声裂开一条长缝。
杨胤霆松开手。
破毛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墙上，一条刺眼的粗红线。
从天京，像一条吃人的毒蛇。
横跨了半个地球。
傅善祥死死盯着那条红线。
呼吸彻底停了。
肺里像被抽干了空气，憋得胸口发疼。
她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以为打下半壁江山就是帝王霸业。
她以为赶走清军就能安享太平。
她错了。
错得离谱。
傅善祥抬起手。
手背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指尖冰凉。
她看着站在地图前那个穿着黑短打的男人。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肋骨。
这根本不是要当土皇帝。
他是要打穿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