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
杨胤霆抬了下手。
李秀成猛地点头。
他把那把滚烫的波波沙冲锋枪抱在胸前，转头就往台阶下面跑。
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得啪啪响。
连泥水坑都忘了躲，溅了一裤腿黑泥。
杨胤霆走到那把龙椅旁边，坐了下来。
他活动了一下发酸的右边肩膀。
刚才那十几发火箭筒和重机枪的后坐力，把他的肩胛骨震得生疼。
广场上的哭喊声慢慢小了。
赵阿生带着人，正用水桶打来井水，一桶一桶往石板上泼。
血水混着水，顺着汉白玉台阶往下流。
汇进砖缝里。
那些残肢断臂被护卫们用草席卷了，抬出天王府。
不到半个时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台阶底下传上来。
李秀成跑得满头是汗。
他手里拽着一个穿青布号衣的少年。
两人几步跨完台阶，站在杨胤霆面前。
这少年长得很精干。
个头不算高，但肩膀很宽。
两道浓眉斜飞入鬓，眼角下方有一块明显的疤痕。
伤口刚结痂没多久，透着红肉。
他腰板挺得笔直。
哪怕是走在这血水还没冲干净的地上，他也没有低头看路。
下巴微微抬着。
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悍气。
少年上来后，没看杨胤霆。
他的目光在四周乱扫。
看那根被马克沁生生打成两截的盘龙柱。
看洪秀全留在地上的那滩血。
看旁边堆成小山一样的黄铜机枪弹壳。
他腮帮子鼓了鼓，牙齿咬得很紧。
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但他没出声，脖子依然梗着。
那是冷兵器时代、那些从小练武刀口舔血的猛将，骨子里特有的傲气。
“世子爷。”
李秀成喘匀了一口气。
他指着身边的少年。
“这就是标下那个结拜兄弟，陈玉成。”
他伸手扯了扯陈玉成的袖子。
压低声音。
“快跪下见世子。”
陈玉成没跪。
他只是抱拳，冲着龙椅上的杨胤霆拱了拱手。
“标下陈玉成，见过世子。”
声音很脆，像砸在石头上的铜钱。
李秀成急了，又扯了一把。
这可是刚才在外面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这小子犯什么倔。
杨胤霆没生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未来的英王。
四眼狗陈玉成。
天国后期最能打的战神。
这种人，靠嘴皮子和头衔是压不住的。
得用他听得懂的语言。
杨胤霆站起身。
他没理陈玉成的拱手。
直接转过身，从系统空间里抽出一把AK步枪。
这把不是刚才打过仗的那把。
这是一把全新的。
黑色的烤蓝枪管泛着冷幽幽的油光。
黄褐色的实木枪托，纹理清晰。
杨胤霆单手捏着枪管中段。
转回身。
手腕一甩。
这把八斤重的铁疙瘩直接飞向陈玉成。
陈玉成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去接。
枪身很沉。
他没摸过这种重心靠后的火器。
接住的瞬间，手腕往下一沉，差点脱手砸在脚背上。
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枪身抱紧。
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板，因为这个小失误弯了一下。
脸颊有点发热。
“认识这东西吗？”杨胤霆问。
陈玉成低头端详着手里的AK。
他摸了摸冰凉的机匣，又摸了摸带弧度的三十发弹匣。
“是火铳。但没火绳。”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怀疑。
“世子这火铳做得精巧。但火器这东西，打一发就得填药塞铅丸。”
他指了指广场外面。
“两军阵前，装药的功夫，马队就能把脑袋砍下来。”
他还活在那种排队枪毙和骑兵冲锋的旧梦里。
杨胤霆冷笑。
他走到大殿边缘，指着广场东边。
那里有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槐树。
树杈上挂着一口生铁铸的大钟。
半人高。
那是以前天国女馆用来报时敲的铁钟。
距离这边的台阶，足足有一百多步。
将近一百五十米。
“百步开外。”杨胤霆指着那口钟。
“用你手里的东西，打它。”
陈玉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眉头死死皱在一起。
“百步？”
他摇摇头。
“弓箭百步穿杨那是说书的。寻常火铳五十步外连人都打不着，不知飞哪去了。”
“更别说打那口铁钟。”
杨胤霆没废话。
他走过去，伸手捏住AK的拉机柄。
猛地往后一拉。
松手。
“咔嚓。”
黄灿灿的子弹顶入枪膛，闭锁完成。
声音干脆利落。
“我让你打。”杨胤霆的声音不容置疑。
“枪托抵住右边肩膀。”
陈玉成咬着牙，学着李秀成刚才的姿势。
把实木枪托顶进肩窝。
“脸贴在木头上。右眼睁开，左眼闭上。”
杨胤霆站在他侧面，伸手按住他的后背往下压。
“枪管前面有个准星小棍。后面有个带缺口的表尺。”
“把小棍放进缺口正中间。三点一线。”
“对准那口钟。”
陈玉成照做。
他的底子好，臂力大，端着八斤重的步枪纹丝不动。
准星稳稳地套住了远处那口生铁钟。
“机匣右边有个拨片。拨到最下面一格。”
杨胤霆帮他把快慢机拨到单发位置。
“食指扣那根弯铁条。慢慢压。”
陈玉成咽了一口唾沫。
他食指搭上扳机，用力往后扣。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枪口喷出一团火光。
后坐力猛地撞在陈玉成的肩窝上，撞得他肩膀一晃。
一颗滚烫的黄铜弹壳从抛壳窗跳出来。
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
落在他的鞋面上，烫了一下。
陈玉成顾不上烫。
他死死盯着百步外那口铁钟。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撞击声从远处传来。
陈玉成眼睛瞪圆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
那口半人高的生铁厚钟，上面爆开了一团刺眼的火星。
钟体中间，多了一个手指粗的黑洞。
打中了。
百步之外，指哪打哪。
陈玉成的呼吸瞬间乱了。
他这十几年练的刀法、骑射。
在这个黑洞面前，像个随时能被戳破的纸糊灯笼。
他还在这边发愣。
杨胤霆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大拇指搭上快慢机拨片。
往上推了一格。
全自动连发模式。
“别停。”
杨胤霆拍了拍陈玉成的后脑勺。
“扣住。我没喊停，不准松手。”
陈玉成咬紧牙关。
他再次把准星套住那口破钟。
食指狠狠压下扳机。
压到底。
“哒哒哒哒哒哒！”
步枪瞬间咆哮起来。
不再是刚才那清脆的单发。
狂暴的连续开火声连成一片，震得陈玉成两个耳朵瞬间失聪。
火舌在枪口疯狂吞吐。
后坐力像一头野猪，连续不断地撞击他的肩膀。
陈玉成手一软。
枪口猛地往上跳。
“压住！”杨胤霆在旁边吼。
陈玉成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
他硬生生把腰压下去。
两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护木和握把。
脚底的麻布鞋在青砖上踩出两道黑印子。
硬撑着没后退。
二十九发子弹，在不到三秒钟内全部倾泻而出。
弹壳下雨一样砸在地上。
叮当乱响。
“咔哒。”
空仓挂机。
枪声停了。
陈玉成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
两只胳膊酸麻得像被大石头砸过，骨头缝里透着疼。
他放下枪。
双手哆嗦得几乎握不住那个木托。
他抬起头。
透过淡淡的青烟，看向东边那棵老槐树。
树杈上那口生铁钟。
还在半空中晃荡。
但已经不能叫钟了。
那口两寸厚的铁家伙，被打成了马蜂窝。
钟体上布满了二三十个透亮的窟窿。
风一吹，透过那些窟窿，能看到后面的老树皮。
生铁被打得四分五裂。
甚至有一大块钟裙直接崩断了，掉在树底下的烂泥里。
这要是打在骑兵的铁甲上。
连人带马都得被打成碎肉筛子。
陈玉成愣在原地。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火器不能连发。五十步外打不着人。装药慢。
这些刻在他骨子里的兵家常识。
被手里这根发烫的铁管子，砸了个稀巴烂。
个人的武勇，在这种跨时代的机械力量面前。
什么都不是。
你刀法再快，能快过这喷火的铁管子？
陈玉成双腿发软。
傲气、不甘。
在绝对的真理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噗通。”
他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青砖冰凉。
他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双手平贴着沾着血水的地砖。
“标下陈玉成。”
他声音嘶哑，服服帖帖。
“谢世子赐教。标下这条命，以后全凭世子差遣。”
心服口服。
杨胤霆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玉成。
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紧紧抱着波波沙的李秀成。
李秀成、陈玉成。
天国最锋利的两把尖刀，现在全握在他手里了。
杨胤霆咧开嘴，冷笑了一声。
他把腰里的水壶拽下来。
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
他转过身。
走到台阶最边缘。
俯视着广场上那些刚刚平息下来的护卫和天国老兵。
杨胤霆拔高了嗓门。
声音顺着清晨的风，刮过整个天王府。
“传令下去。”
“把库房里那些生锈的长矛、大刀，还有那些烧火绳的破铳。”
“全给老子劈了当柴烧。”
他一脚踩在台阶的汉白玉栏杆上。
“老子要组建一支，让世界颤抖的新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