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阿生端着波波沙冲锋枪，一头扎进闹哄哄的人群。
广场上全是汗臭味和眼泪的咸腥味。
几万人哭成一团。
有的汉子死死抱着几年没见的婆娘，跪在地上嚎。
有的老娘干瘪的手摸着儿子的脸，哭得直抽气。
赵阿生拿枪托小心地拨开人群。
他走到东边那个半人高的石墩子前。
穿青布号衣的年轻将领还在上面喊。
嗓子都劈了。
手里那根破皮鞭甩得啪啪响。
“别挤！女馆三营的往后退！”
“再乱跑踩死人，老子抽烂你的皮！”
赵阿生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裤腿。
往下使劲拽了一下。
“下来。世子叫你。”
年轻将领愣住。
脚底在长满青苔的石墩子上滑了一下，差点栽下来。
他赶紧跳到地上。
把皮鞭卷了卷，塞进腰带里。
两只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汗，跟着赵阿生往汉白玉台阶那边走。
越靠近台阶，血腥味越重。
满地都是干结的暗红色血块和残肢断臂。
年轻将领咽了口唾沫。
低着头，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乱看。
走到台阶最上面。
杨胤霆正靠在那把金漆掉了一半的龙椅旁。
手里捏着一个空了的洋烟盒。
两根指头发力，把硬纸盒捏瘪。
随手扔在旁边的铜火盆里。
“叫什么名字？”杨胤霆看着他。
年轻人很精瘦。
颧骨有点高。
嘴唇上的一圈黑绒毛还没褪干净，带着点后生仔的青涩。
洗得发白的号衣上沾着几块干黄泥。
“标下李秀成。”
他单膝跪在带血的青砖上，声音有点发紧。
“广西藤县人，原在右四军当个牌长。”
杨胤霆眼皮跳了一下。
果然。
未来的忠王，天国后期撑起半壁江山的柱石。
现在还只是个连把正经腰刀都配不齐的底层小军官。
“起来说话。”杨胤霆走到他面前。
李秀成站起来。
手不知道往哪放，死死抠着裤缝。
“刚才下面那么乱，几万人挤在一起。”
杨胤霆下巴扬了扬，指着广场。
“你怎么想到按编制把他们分开排队的？”
李秀成低着头，结巴了一下。
“回、回世子。”
“标下就是觉得人太多了，一窝蜂涌上去肯定得踩死人。”
“他们以前都是按营馆编的，听惯了口令。”
“只要喊他们原来的营号，人心里就有底，就不慌了。”
杨胤霆点点头。
没念过什么兵书，全凭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直觉。
这是天生的将才。
他转过身。
走到那几个装账册的空樟木箱子后面。
借着木箱子的掩护，意念一动。
系统面板扣除相应的能源点。
一把崭新的波波沙冲锋枪凭空出现在他手里。
枪管上还抹着一层滑腻的枪油。
沉甸甸的。
泛着粗糙的工业冷光。
杨胤霆拎着枪，走回李秀成面前。
手腕一甩。
连同枪身和一个装满子弹的圆盘弹鼓，直接砸了过去。
李秀成吓了一跳。
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接。
坚硬的实木枪托狠狠撞在他胸口。
撞得他闷哼一声，肋骨生疼。
他赶紧抱住这个沉重的黑铁管子，生怕摔在地上。
“世子……这、这是？”
“拿着。”杨胤霆指了指枪身底下。
“把那个圆盘子，卡到底下的槽里。”
李秀成照做。
把弹鼓对准卡槽，用力往上一拍。
没卡进去，弹鼓歪在半空。
“笨。卡榫对齐。”
杨胤霆伸手，在李秀成手背上拍了一下。
李秀成赶紧重新对准。
“咔哒”一声。
弹鼓死死咬住了。
“枪托抵住右边肩膀。”杨胤霆继续下令。
李秀成把枪托架在肩窝里。
姿势很别扭。
腰挺得笔直，像根戳在地上的木桩。
“身体往前压。左手托住前面那截带孔的铁管。”
杨胤霆上手，在李秀成的后背上用力按了一把。
把他的重心强行压低。
“看到扳机圈上面的那个小铁片没？”
杨胤霆指着快慢机。
“拨到最前面。连发。”
李秀成大拇指使劲，把铁片推到底。
杨胤霆从侧面伸过手，一把拉住枪栓。
往后猛地一拉，挂住。
金属摩擦声清脆。
杨胤霆退开两步。
他指着广场边缘。
那里有一堵昨晚被高爆弹炸塌了一半的青砖墙。
墙头参差不齐。
距离台阶大概五十步远。
“对准那堵墙。”
杨胤霆双手抱胸。
“食指扣下去。不管发生什么，别松手。”
李秀成咽了一口干唾沫。
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他刚才在广场上，听见过这种铁管子喷火的声音。
那动静能把人的胆子吓破。
他咬紧牙关。
牙床骨咬得发酸。
右眼眯起，顺着枪管上的铁片准星，对准了那堵青砖墙。
食指摸上冰凉的扳机。
用力往后一扣。
“哒哒哒哒哒哒！”
震耳欲聋的爆音瞬间在李秀成耳边炸开。
枪口喷出半尺长的刺眼火舌。
巨大的后坐力像一头受惊的蛮牛，狠狠撞进他的右肩。
李秀成根本没有心理准备。
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右脚离地，差点一屁股摔在青砖上。
枪口不受控制地往天上跳。
“顶住！压枪！”
杨胤霆在旁边大吼。
一只手顶在李秀成的后背上。
李秀成借着这股力，死命把腰往下压。
两只胳膊上的青筋暴起。
死死箍住抖动得像条疯狗一样的枪身。
滚烫的黄铜弹壳从抛壳窗流水一样往外弹。
在半空划出金光。
有一发弹壳蹦到他的侧脸上，烫出一个红点。
他没松手。
死活不松扳机。
七十一发子弹。
在几秒钟内全部泼洒出去。
金属射流在半空中拉出一条看不见的直线。
狠狠砸在那堵青砖墙上。
“咔哒。”
枪机挂空，没子弹了。
枪声戛然而止。
枪管前端冒着一缕刺鼻的青烟。
李秀成的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蜂鸣声。
两只胳膊酸麻得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透过眼前还没散去的硝烟。
他看向五十步外的那堵墙。
两寸厚的实心青砖墙。
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
被打得千疮百孔，粉尘乱飞。
最中间的一块地方，砖缝被打烂。
直接坍塌出一个脸盆大小的透明窟窿。
碎砖渣子散落一地。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铁打的汉子也得变成烂泥。
多少牛皮盾牌都挡不住。
李秀成双手发抖。
十根指头僵硬，再也握不住那把七八斤重的冲锋枪。
“当啷。”
波波沙掉在汉白玉石板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那堵墙。
脑子里那套长矛大刀、排队冲锋的打法。
被这几秒钟的金属风暴撕得粉碎。
“这……这才是神器啊！”
李秀成嗓子全哑了。
声音劈裂，带着压抑不住的狂热。
他猛地转过身。
膝盖一弯。
双膝重重砸在石板上。
膝盖骨撞出“砰”的一声闷响。
“世子爷！”
他把头死死磕在地上。
脑门在灰土上蹭出一块红印。
“标下李秀成，这条命以后就是世子爷的！”
“您指哪，我打哪！”
这才是真家伙。
这才是能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活下去、立下不世之功的本钱。
跟着这样的主子，比信什么虚无缥缈的天父强一万倍。
杨胤霆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人。
忠王归心了。
这就等于给未来的钢铁大军找到了最锋利的刀尖。
“起来。”
杨胤霆踢了踢地上的冲锋枪。
“这把枪赏你了。”
李秀成猛地抬起头。
满脸狂喜。
两只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两把泥。
小心翼翼地把那把发烫的波波沙抱进怀里。
像抱着刚过门的媳妇。
他从地上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眼睛里亮得吓人，那股子畏缩全没了。
“世子爷。”
李秀成上前小半步，压低了声音。
“既然您要练新兵，标下有个结拜兄弟。”
他抓紧了手里的枪背带。
“他年纪比我还小，但脑子活，打仗是个少见的奇才。”
“我想把他引荐给大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