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零星几点渔火在水面上摇曳，映照出粼粼波光，如同散落的碎金。
船舱内，柳青岚已经为周良处理好了手上的伤口。
她用烧开过的温水，仔细地清洗掉儿子掌心的污泥和血迹，
当看到那些被鱼筐磨出的、翻卷着嫩肉的血泡时，她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一滴滴地落在周良的手上，温热而滚烫。
“良儿，别去了……”柳青岚的声音哽咽着，充满了痛惜，“娘就是累死，也不愿看你受这份罪。你爹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这双手……”
周良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掌心的刺痛让他更加清醒。
他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和鬓角不知何时冒出的几缕银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早已盘算好的话，缓缓道出：“娘，我不去码头了。我想去……习武。”
“习武？”
柳青岚猛地抬起头，擦拭眼泪的动作停了下来，昏黄的灯光下，她眼中的惊愕清晰可见。
周良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地迎着母亲的视线：“是，我想去镇涛武馆。”
船舱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油灯里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哔剥”声，显得格外清晰。
柳青岚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灯光勾勒出周良年轻却已显出几分坚毅的侧脸，他脸上的疲惫尚未完全散去，眼角甚至还有被码头污泥蹭到的痕迹。
但他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儿子眼中见过的光芒，不似往日那般浮躁、空洞。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或者说，是太了解“过去”的那个儿子了。
那个被周怀安和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娇生惯养，性子顽劣，斗鸡走狗样样精通，唯独对读书习武毫无兴趣。
周怀安不是没想过让他走武道之路，曾花重金请来武师教导，可不出三日，他便嫌站桩枯燥，练拳辛苦，哭闹着将武师赶走了。
自那以后，周怀安便也死了心，只想着多攒些家业，让他一辈子富足安康便好。
如今，这个视习武为畏途的儿子，却主动提出要去武馆受苦。
更何况……
柳青岚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海潮城里，人人都知道一句铁律：
穷文富武。
读书识字，尚可靠着几分天资苦熬出头。
而武道一途，却是实打实地用金钱堆砌出来的。
站桩练拳消耗巨大，每日都需要大鱼大肉补充气血。
筋骨受了伤，需要名贵的药酒揉搓。
想要进境快一些，更是离不开昂贵的药浴和丹药辅助。
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
武馆的学费，对于如今家徒四壁的他们来说，更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些道理，她一个妇道人家都懂，儿子不可能不明白。
她看着周良，看着他眼中那团不容置疑的火焰，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儿子是在父亲死亡、世人冷眼的巨大变故中，一夜之间长大了。
这份成长令人心疼，却也让她看到了一丝希望。
以儿子过去那副浪荡的性子和这个不算年轻的年纪，习武之路注定难如登天。
甚至，这笔钱投进去，很可能只是打了水漂。
可是……若是不让他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继续在码头出卖苦力，被人羞辱，然后母子二人在这渔船厝的泥潭里，被生活彻底吞噬，最后悄无声息地烂掉吗？
柳青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
许久之后，她终于松开了紧蹙的眉头，脸上的挣扎化为了一片温婉的平静。
她没有多问儿子为何突然改变心意，也没有用那些残酷的现实去打击他的信心。
她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船舱最深处那个不起眼的角落，从一堆破旧的衣物下，摸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木盒。
这个木盒，是她最后的念想。
她回到桌边，将油布一层层地解开，露出了里面那个雕着并蒂莲花纹样的紫檀木盒。
盒子打开，内里的红绒布上，静静地躺着几件金银首饰。
一支累丝嵌宝的金步摇，一对成色极佳的羊脂玉耳环，还有一只沉甸甸的赤金镯子。
这些，是她当年嫁入周家时，娘家给的压箱底的体己，是她身份和过去的最后一点证明。
“买船时已经用过了一部分，还剩最后这些。”
她将整个木盒，轻轻推到了周良的面前。
“去吧。”
柳青岚的声音很柔，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娘……支持你。”
她伸手，拂去儿子额前的一缕乱发，柔声道：
“只是，凡事都要多加小心，莫要逞强。你若是出了什么事，娘……也就活不下去了。”
周良的目光落在那个紫檀木盒上，落在那些在昏黄灯光下依旧流光溢彩的首饰上。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钱，更是母亲最后的尊严。
他伸出手，接过那个木盒，入手微沉。
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和温润的玉石，一股热流却从心底直冲眼眶。
“娘……”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个字。
“傻孩子。”柳青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光，“快去睡吧，明天，还有正事要办。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那一夜，周良几乎没有合眼。
他将那个木盒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它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