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生计，柳青岚放下了曾经身为周家主母的所有体面。
她用最后的几个铜板，从老渔民那里买来了麻绳和补网用的骨梭，开始为人缝补渔网，一个铜板补三个破洞，赚取微薄的生计。
这项活计，看似简单，实则极为磨人。粗糙坚韧的麻绳，就像一把把细小的锉刀，不过两三日，她那双曾经只懂得抚琴绣花的纤纤素手，便被磨得到处是血泡，旧的未愈，新的又起。
每当夜深人静，周良看到母亲在昏黄的油灯下，一边咬着牙忍痛，一边飞快地穿梭着骨梭，心中便如刀割一般。
他不能再让母亲这样操劳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将母亲熬好的，只有零星鱼肉的稀粥喝完，轻声道：“娘，今天您歇着吧，我想去码头找点活干。”
柳青岚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儿子尚显稚嫩却日渐坚毅的脸庞，眼中满是担忧：“良儿，码头的活都是粗重活，你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娘，我没事的。”周良挤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总得有个人撑起这个家。”
不顾母亲的再三劝阻，周良毅然决然地走向了与渔船厝相邻，却更加喧闹繁忙的货运码头。
这里是力工的主场。
赤裸着上身的壮汉们，扛着沉甸甸的麻袋和木箱，在跳板与货船间来回穿梭，号子声和喘息声此起彼伏。
周良这副略显单薄的身板，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找到一个正在派活的工头。
那工头一脸横肉，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晒得黝黑发亮，人称“张黑脸”。他上下打量了周良一眼，嘴角撇出一丝不屑的笑意。
“新来的？想扛活？”张黑脸的声音粗嘎，“看你这小白脸的样子，能扛得动什么？去去去，那边搬鱼筐去，一个时辰三个铜板，干就干，不干就滚蛋。”
周围的力工们闻言，都发出一阵哄笑。
谁都知道，搬鱼筐是码头上最累、最脏、工钱也最低的活计。那些半人高的竹筐又大又沉，里面装满了冰块和渔获，腥臭的汁水顺着缝隙流下，能把人的衣服渗透，那股味道三天都洗不掉。
周良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走向了那堆积如山的鱼筐。
曾经的周家大少爷，如今扛着腥臭滑腻的鱼筐，在泥泞湿滑的码头上步履蹒跚。
最初的几趟，他几乎是咬着牙才撑下来的。鱼筐的重量压得他肩膀火辣辣地疼，脚下的青石板路因为沾了鱼血和海水，滑得几乎站不稳，他有好几次都险些摔倒。
周围的嘲笑声毫不掩饰地传来。
“哟，这不是周家那个大少爷吗？怎么跑到这儿来跟我们抢饭碗了？”一个声音尖锐地响起。
周良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曾经住在他家附近的邻里，名叫赵三，往日见到他时，总是一脸谄媚地喊着“良少爷”。如今，那张脸上却写满了幸灾乐祸。
“人家现在可是体验生活呢！”另一个人阴阳怪气地附和道，“放着好好的大宅不住，非要来这泥地里打滚，啧啧，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啊！”
这些话语，如同一根根针，扎在周良的心上。他面无表情，只是将牙关咬得更紧，脚下的步子也迈得更稳。
到了午歇时分，力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码头角落，啃着干硬的麦饼。
周良也找了个地方坐下，从怀里掏出母亲给他准备的、已经冰冷的窝头。
不远处，几个年纪稍大的力工正凑在一起闲聊。
“唉，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一个络腮胡大汉捶着自己的腰，“再干几年，怕是就得废了。”
“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个瘦高的汉子叹了口气，“前两天听人说，镇涛武馆又在招新弟子了。要是我年轻个十岁，家里再有点闲钱，我说什么也得去试试。练出点名堂，不说出人头地，起码不用在这码头上卖命。”
这话头一开，立刻引来了几声嗤笑。
“得了吧，老李。就你？武馆的门槛有多高你不知道？光是那报名费就得十两银子，咱们扛一年活也攒不下几个子儿。再说，人家要的是根骨奇佳的年轻人，咱们这把年纪，筋骨都定型了，去了也是白扔钱。”
“就是，武道是有钱人的玩意儿。咱们穷哈哈，还是老老实实扛活吧，至少饿不死。”
众人一阵唏嘘，言语间充满了对现实的无奈。
周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啃窝头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镇涛武馆”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他心中的迷茫。
那络腮胡大汉许是注意到了周良的侧耳倾听，转过头，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说道：“哟，小子，听得这么入神，怎么，动心了？”
“别逗了，老王。”瘦高个老李哈哈大笑，“人家可是周家的大少爷，以前锦衣玉食的，哪受得了练武的苦？再说了，他现在比咱们还穷，拿什么去交学费？拿这身鱼腥味去吗？哈哈哈！”
力工们的哄笑声再次响起，充满了廉价的快意和麻木的嘲讽。
周良没有理会他们，只是低头默默啃完了最后一口窝头，将“镇涛武馆”和“十两银子”这两个词，一并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午歇短暂，下午的活计更加繁重。
从清晨到日暮，他不知道自己来回了多少趟，只觉得两条胳膊和腿都像是灌了铅，肩膀被粗糙的筐沿磨破了皮，渗出的血丝和汗水混在一起，火辣辣地疼。
当张黑脸将一把黏糊糊的铜板丢到他手里时，他数了数，只有寥寥九个铜板。
一天的辛苦，换来的，却是这般微薄的酬劳。
就在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准备离开时，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码头不远处。车帘掀开，一个身穿锦缎，管家模样的人走了下来。
周良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二叔周正德最信任的管家，福安。
福安显然也看到了周良，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夸张的惊讶表情，快步走了过来，捏着鼻子，仿佛周良身上的味道熏到了他。
“哎哟，这不是良少爷吗？您怎么……怎么在这里做这种下等人的活计？”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所有还没走远的力工都听得清清楚楚。
力工们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周良身上，充满了玩味和看好戏的意味。
周良没有理他，转身就要走。
“哎，少爷别走啊！”福安一步拦在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枚银角，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捏着，递到周良面前。
“我们老爷听闻您和夫人的近况，心中实在不忍。”福安脸上挂着假惺惺的悲悯，眼神却充满了居高下的轻蔑，“老爷说了，怎么着也是周家的血脉，不能看着侄儿受苦。这点钱，是老爷赏你的，拿去买点好吃的，别饿着了。”
“赏”字，他说得格外重。
那枚银角在夕阳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周围的力工们安静了下来，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周良看着那枚银角，又看了看福安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他没有去接。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粗糙的鱼筐在他掌心留下的伤口，因为用力的挤压而渗出血来。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传来的刺痛感却让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原来，这就是尘埃的感觉。
被人肆意地踩在脚下，还要被假惺惺地施舍。
他幡然醒悟，靠出卖这点微不足道的力气，不仅无法养活母亲，更永远也挣不脱这个泥潭。
那些力工的话是对的，但他们的结论是错的。
正因为一无所有，才更要拼死一搏！
“不劳二叔费心。”周良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越过福安，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周良，还没到需要别人施舍的地步。”
说罢，他不再看那枚银角一眼，转身，拖着疲惫却挺直了脊梁的身体，一步步离开了码头。
福安愣在原地，举着银角的手显得有些尴尬，最终冷哼一声，将银角丢在地上，啐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
周良走在回渔船厝的路上，码头的喧嚣被渐渐抛在身后。今日所受的种种屈辱，那些力工绝望的闲谈，赵三幸灾乐祸的嘴脸，以及福安高高在上的施舍，像一幕幕画卷在他脑中翻滚。
镇涛武馆！
周良的脚步猛地一顿，漆黑的眼眸中，骤然燃起了一簇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