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周良将母亲的首饰在城中一家信誉尚可的当铺换成了一笔钱。
当铺的朝奉是个精瘦的山羊胡老头，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
他将那些首饰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用小秤称了重量，最后不紧不慢地报出一个数字。
这个价格，比周良预想的要低上不少，显然是被狠狠地宰了一刀。
周良心中清楚，但没有过多纠缠。如今的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时间远比金钱更宝贵。
他收下那袋沉甸甸的银两，仔细地揣入怀中，转身便朝着城北的镇涛武馆走去。
镇涛武馆，坐落在海潮城外城的北街，占据了偌大一个院落。
门口两尊半人高的石狮子，被往来的人摸得油光发亮，朱漆大门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镇涛武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隐隐透着一股刚猛之气。
门口有两个穿着灰色劲装的弟子守着，见到周良走近，便伸手拦住，一脸警惕地问道：“干什么的？”
“我来拜师学武。”周良拱手道。
那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然衣着普通，但神情镇定，不似寻常混混，便侧身道：“进去吧，到演武场找洪馆主。”
周良道了声谢，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一入武馆，便是一个开阔的演武场。
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摆放着石锁、木人桩、梅花桩等各色练功器械。
数十名与守门弟子穿着同样灰色服饰的年轻人，正在场中挥汗如雨。
有的在扎着马步，汗水浸透了衣衫。
有的在对着木人桩练习拳脚，发出“砰砰”的闷响。
还有的则在捉对厮杀，拳风呼啸，场面煞是热闹。
演武场的正中央，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人，正负手而立，不怒自威。
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刚毅，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伤疤，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人心。
这人，想必就是镇涛武馆的馆主，“铁臂”洪震南。
周良走到他面前，恭敬地躬身行礼：“晚辈周良，想入武馆习武，请馆主收录。”
洪震南的目光落在周良身上，如同实质般上下扫视了一番，随即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捏了捏周良的肩膀和手臂，又让他走了几步。
片刻后，洪震南松开手，眉头便紧紧地皱了起来。
“年龄偏大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不带丝毫感情，“筋骨已经开始定型，错过了最佳的练武时机，不是什么好苗子。”
他的话毫不客气，如同当头一盆冷水。
周围一些正在休息的弟子，闻言也纷纷投来目光，不少人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周良心中一沉，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
他知道，洪震天说的是事实。
原主这具身体，今年已经十六，又常年沉溺酒色，早已亏空了底子。
洪震南见他没有辩解，也没有露出失望之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周良腰间那鼓鼓囊囊的钱袋上，语气稍缓：“看你这点钱，也只够当个外门弟子，学一套本馆最基础的外功拳法《伏虎拳》。”
他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继续道：“馆里有规矩，入门每月需交三两银子的学费。三个月内，拳法若是练不出明劲的响声，就自己卷铺盖走人，学费概不退还。
你，可想好了？”
三个月，练出明劲。
这个要求，对于一个筋骨定型的“庸才”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番话，名为规矩，实则是在劝退。
周围弟子们的目光，也从看戏变成了同情。
他们当中有不少人，都是从小开始打熬筋骨，也花了一年半载才勉强打出第一声脆响。
三个月，简直是天方夜谭。
周良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他没有选择。
母亲最后的体己钱已经换成了银子，他没有退路。
他抬起头，迎着洪震天审视的目光，郑重地说道：“晚辈想好了。”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钱袋，恭恭敬敬地数出三两银子，递了过去。
洪震南接过银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对旁边一个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的青年喊道：“陈默，带他去领衣服，教他规矩和站桩。”
“是，师傅。”那个叫陈默的青年应了一声，走到周良面前，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周良跟着陈默，办理了入门手续，领到了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外门弟子服。
他被安排在演武场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那里已经有七八个和他一样的新入门弟子在扎着马步。
陈默是武馆的正式弟子，为人似乎不像其他弟子那般势利。
他耐心地为周良讲解了《伏虎拳》的基础桩功“伏虎桩”，并亲自示范了动作要领。
“桩功是万法之基。”陈默的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伏虎拳》讲究势猛力沉，根基不稳，一切都是空谈。
你每日卯时到武馆，先站桩两个时辰，之后再跟着我学拳架子。能坚持多久，能学到多少，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身去指点其他人了。
周良依言摆开了架势。
双腿微屈，重心下沉，双手环抱于胸前，仿佛抱着一头无形的老虎。
从此，周良开始了武馆与渔船两点一线的生活。
天不亮，他就告别母亲，迎着微曦的晨光，从渔船厝赶到镇涛武馆。
两个时辰的站桩，对他而言是巨大的煎熬。
双腿酸麻，如同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上，很快便积了一小滩水渍。
好几次，他都差点坚持不住，但一想到母亲期盼的眼神和福管家那张轻蔑的脸，他又咬着牙，将摇晃的身体稳住。
站桩之后，便是跟着师兄陈默学习《伏虎拳》的拳法架子。
猛虎下山、饿虎扑食、黑虎掏心……一招一式，他都练得格外认真。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他的身体底子太差，协调性远不如那些从小练武的弟子。
一个简单的动作，别人学两三遍就会，他却要练上十几遍才能勉强做得标准。
他的“笨拙”，自然成了武馆里不少人的笑料。
“喂，你们看那个周良，又打错了，顺拐了都。”
“哈哈，就他那身板，还想练武？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听说他就是那个破产的周家少爷，怕不是脑子坏掉了吧。”
这些嘲讽和漠视，如同无形的鞭子，每日都在抽打着他。
馆主洪震南更是将他视作空气，巡视时路过他身边，连眼角都不会扫一下。仿佛在他眼里，周良已经是一个注定要在三个月后被淘汰的失败者。
对于这一切，周良充耳不闻。
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白天在武馆，他将每一次嘲讽都化作站桩时多坚持一炷香的动力，将每一次漠视都变成挥拳时更集中的意念。
他默默观察着陈默和其他师兄们的发力技巧，将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在心里。
夜晚，当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渔船，吃过母亲准备的晚饭后，他便会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在别人看不到的意识深处，那块淡蓝色的面板上，数据正在悄然变化。
【姓名：周良】
【境界：无】
【功法：伏虎拳（未入门：10/100）】
随着他在现实中的每一次练习，“未入门”后面的数字，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向上跳动着。
……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忍受一切，默默前行的底气所在。
他知道，只要坚持下去，终有一日，会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大跌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