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厝的日子，带着挥之不去的腐烂气息。
安顿下来的最初几天，周良每日都能体会到这种压抑。
他们的渔船紧挨着另一艘，再过去又是另一艘，船与船之间用磨得发亮的粗麻绳系着，构成一片漂浮在水上的贫民窟。
邻里之间毫无隐私可言。
每日清晨，天还未亮，渔船厝便会苏醒。
男人们骂骂咧咧地检查着渔网，女人们则在摇晃的船头生火，呛人的黑烟混着鱼粥的腥气。
周良很快就成了这片喧嚣中一个沉默的异类。
他不像其他年轻人那样聚在一起吹牛赌钱，也不参与那些关于谁家婆娘更水灵的荤话。
他只是默默地帮母亲做些杂活，然后便寻一处僻静的船尾，迎着海风，一板一眼地练习着从记忆中扒拉出来的粗浅拳脚架子。
这些举动，自然引来了不少闲言碎语。
“瞧见没，就是那个周家的落魄少爷。”一个正在补网的黑瘦渔夫，用下巴指了指周良的方向，对同伴低声道，“听说以前是锦衣玉食，现在跟了我们这些泥腿子混，怕是心里还做着人上人的梦呢。”
“嘿，做什么梦？还不是得跟咱们一样，闻着这身臭鱼烂虾的味道过活。”另一个脸上布满风霜的老渔民啐了一口，“我看他那花拳绣腿，软绵绵的，怕是连条大点的海鱼都按不住。”
这些议论，周良听在耳中，却从未放在心上。
只是因为原主以前是个浪荡子，一直没有认真学过武，因此他仅凭记忆也练不出什么名堂。
在这种日复一日的迷茫中，他逐渐印证了另一个记忆中的“常识”。
那便是父亲周怀安曾告诫过的“夜晚莫出海”。
作为远洋商船队的主人，周怀安在海上度过的时间比在陆地上还多。
周良记得很清楚，小时候，父亲每次归航，都会给他讲一些海上的奇闻异事。其中，被提及最多的，便是关于“夜海”的禁忌。
“良儿，切记，白天的海和晚上的海，不是同一片海。”父亲的表情在记忆中异常严肃，“入夜之后，大海会‘醒’过来。那些沉在海底的东西，会浮上来……讨生活。”
当年的周良只当是父亲在讲故事吓唬他，还曾不以为然地反驳：“爹，你们的船那么大，还有那么多护卫，怕什么？”
“大船也怕翻。”父亲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所以我们的每艘船上，船头都必须挂一盏‘还魂灯’。那灯是用深海一种巨鱼的鱼皮制成，经过特殊硝制，灯光昏黄，却能彻夜不熄。
挂上它，就等于告诉海里的‘脏东西’，龙王爷的眼睛还睁着，我们只是借道而过，不敢惊扰。若是要在海上过夜，此灯，万万不可熄灭。”
而且这还魂灯很贵，普通的渔民都买不起。
“还魂灯”、“龙王爷”……这些词汇，在周良现代的认知里，与乡野村夫口中的鬼神之说无异，是愚昧的迷信。
然而，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这天下午，一个名叫何老三的新来的渔夫，因为白天撒了几网都收获寥落，只捞上来些不值钱的小鱼小虾，心情格外暴躁。
眼看着日头西斜，众人都开始收网回航，他却解开缆绳，骂骂咧咧地要驾船出海。
“他娘的，今天手气背到家了！老子就不信这个邪，非要去捞一网‘夜鲜’回来不可！”
旁边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船工，闻言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劝阻：“老三，你疯了不成？天都快黑了，这海……晚上可去不得啊！”
“去不得？”何老三瞪着一双牛眼，粗声粗气地吼道，“怕什么？老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不就是天黑点儿吗？你们这些老家伙，就是胆小怕事，被那些神神叨叨的传说吓破了胆！”
“那不是传说！”老船工的声音急切起来，压低了嗓子，带着一丝颤抖，“你听说去年张麻子家的二小子了？也是不信邪，夜里出去，船回来了，人没了……那船板上，留下的印子……”
“够了！”何老三不耐烦地打断他，“那是他自己不小心掉海里喂鱼了，关那些鬼东西屁事！你们不去，老子自己去！等我捞满一船肥美的夜鲳鱼回来，馋死你们这帮怂货！”
说罢，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劝阻，用力一撑竹篙，小船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已经染上暮色的海面驶去，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岸边的渔民们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纷纷摇头叹息。
周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眉头微蹙。
那一夜，渔船厝的海风似乎比往常更加阴冷。
第二天清晨，太阳照常升起，海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何老三的渔船，回来了。
它不是被驾回来的，而是随着海流，孤零零地漂回了岸边，船帆被撕裂了一半，无力地垂着。
船上，空无一人。
最先发现异常的渔民发出一声惊呼，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周良也挤在人群中，探头望去。
只见渔船的甲板上，一片狼藉。几只翻倒的鱼筐旁，是一滩早已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已经发黑，如同丑陋的疤痕。
那抓痕足有尺半长，三指，每一道都深入木板半寸有余，边缘光滑，绝非周良任何已知的海洋生物所能造成。
它看上去，更像是什么东西用利爪生生从船板上刨过留下的痕迹。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昨天还在活蹦乱跳、中气十足的何老三，一夜之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留下这艘诡异的空船。
没人敢去碰那艘船，它就像一个不祥的预兆，静静地停泊在那里，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这件事，让渔船厝的氛围变得更加压抑。
一连几日，天一擦黑，家家户户便紧闭门窗，连最大声的酒鬼都不敢再高声喧哗。
然而。
又过了四五日。
那是一个清晨，一个早起拾海贝的妇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周良闻声赶去时，沙滩上已经围了一圈人，但所有人都离那东西远远的，脸上满是惊恐和恶心。
那是一具残缺不全的男尸，被海水泡得肿胀发白。
死者是个年轻的渔民，周良有些印象，前些天还见过他因为赌钱输了和人打架。
此刻，他正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趴在沙滩上，而他的下半身，从腰部往下，连同两条腿，都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参差不齐、能清晰看到内部脏器的恐怖断面。
那伤口，不像是被利器切割，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巨力活生生啃噬掉的！
一个胆子大的老仵作被请来，只看了一眼，便连连摇头，断言道：“不是鲨鱼，也不是海里的其他猛兽。老汉验尸四十年，从未见过这等伤口。”
人群中，死者的母亲当场哭昏了过去。
活生生的例子，远比任何传说都更具冲击力。
周良站在人群后方，面色沉静，但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
所谓的诡异，不再是话本里虚无缥缈的故事。
住在这里，每一次潮起潮落，都可能带来死亡。
必须离开这里！
必须尽快变强，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和母亲，然后迁入那座传说中固若金汤的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