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周家大宅，秋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吹在身上，冷得刺骨。
海潮城很大，街道纵横，商铺林立。然而，这偌大的城池，此刻竟无母子二人的容身之所。
柳青岚拉着周良的手，下意识地走向城东一家相熟的米铺。铺子的王掌柜，当年生意失败，险些投海自尽，是周怀安出钱出力，才帮他东山再起。
这份恩情，不可谓不重。
然而，当王掌柜隔着柜台，看到衣衫单薄、神情憔悴的母子二人时，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变得局促不安。
他慌忙低下头，假装拨弄算盘，对伙计高声喊道：“今天的账还没算完吗？快点快点！”
柳青岚的脚步顿住了，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她明白，周家的事，恐怕已经传遍了全城。二叔周正德既然敢做得如此决绝，必然早已放出话去。
如今的周家母子，就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
“娘，我们走吧。”周良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声音平静。
接连找了几处曾受周家恩惠的故交，得到的无一不是闭门羹，或是避而不见的冷遇。
天色渐晚，夜里的海风更加凛冽。无家可归的母子二人，最终走到了海潮城最南边的码头。
这里是整座城市最底层的地方。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海水的咸湿味以及劣质油膏燃烧的呛人气味。
入夜后，高矮不一的木板房和用破船改造的船屋里，透出昏黄的灯火，夹杂着水手们的划拳声、女人的叫骂声和孩子的哭闹声。
“良儿，我们……”柳青岚看着眼前这片从未踏足过的区域，眼中满是茫然和无助。
周良扶着她，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渔船中扫过，最后停在了一艘挂着“出售”木牌的旧渔船上。船不大，但船舱看上去还能勉强遮风挡雨。
“娘，我们先在这里安顿下来吧。”
柳青岚别无他法，只能点头。
她打开那个随身携带的嫁妆首饰盒，忍痛取出一支成色较好的银簪，在船主那里换来了这艘破旧的渔船和几十个铜板。
这片由无数渔船和水上棚屋构成的区域，被本地人称为“渔船厝”，是海潮城三教九流的汇集之地，也是毫无秩序可言的法外之地。
母子二人刚刚将船舱简单收拾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几道壮硕的人影便堵住了狭窄的船舱门口，投下的阴影将本就昏暗的船舱笼罩得更加压抑。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角斜劈到嘴角的刀疤，随着他说话，那道疤痕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般扭动着。
“新来的？”刀疤脸的目光在柳青岚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过，眼中闪过一丝淫邪，随即又落到周良身上，充满了轻蔑，“懂不懂渔船厝的规矩？”
周良将母亲护在身后，平静地问道：“什么规矩？”
“呵，小子还挺镇定。”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叫李疤，海青帮的！这片渔船厝，都归我们海青帮罩着。想要在这里安稳住下，每家每户，每月都得交三钱银子的‘香火钱’。交了钱，保你们一方平安。不交……”
他没说下去，只是把玩着手里一把雪亮的匕首，意思不言而喻。
柳青岚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她鼓起勇气，颤声道：“这位好汉，我们母子初来乍到，身无分文，实在是……”
“少他娘的废话！”刀疤脸旁边一个瘦高个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伸手就要去推搡，“没钱就给老子滚蛋！”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碰到柳青岚的瞬间，周良一步上前，挡在了中间。他没有看那个瘦高个，只是盯着刀疤脸，缓缓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钱袋。这是他随身携带的全部积蓄。
他没有争辩，没有迟疑，冷静地从钱袋里倒出三枚碎银，递了过去。
“这个月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刀疤脸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本以为还要费番手脚，没想到这小子如此上道。他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轻蔑地嗤笑一声：“算你识相。”
说罢，他朝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直到那几人的身影消失在码头的拐角处，柳青岚紧绷的身体才软了下来，靠在周良身上，后怕不已。
“良儿，我们……我们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啊……”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
周良扶着母亲坐下，眼神却落在那口肮脏的浓痰上。
他知道，在这个地方，道理是讲不通的。
想要不被欺辱，想要活下去，唯一的道理，就是拳头。
夜深了，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发出单调的声响。
船舱里，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映照着母子二人相依为命的身影。
柳青岚再也控制不住，抱着周良，无声地垂泪。从高高在上的周家主母，到如今寄身于破旧渔船，还要受地痞流氓的欺凌，巨大的落差让她几乎崩溃。
周良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娘，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给了柳青岚一丝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