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着布兜在院角站了片刻，才快步走来。
布兜递过来时还带着温：“饺子，趁热吃。”
林卫东接过。
隔着粗布，掌心感觉到一团柔软的暖。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压得低，“不怕被人看见？”
“巡查呢。”秦淮茹答得轻，眼睛却往他身后屋里瞟，“能进去说吗？”
林卫东侧身。
门一开一合，光线暗下去。
屋里没开灯，只有黄昏从窗纸透进的灰。秦淮茹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窝：“累了吧？”
“还好。”他手搭上她的腰，隔着棉袄也能觉出那截弧度，
“第一天，还算顺。”
“下午看见贾东旭在附近转悠。”她抬起头，呼吸拂过他下颌，“你小心些。”
“知道。”
两人都没再说话。
她的雪花膏香混着体温，一丝丝渗进他呼吸里。怀里的人很软，软得他手心有些潮，心旌荡漾起来。
“我得走了。”她声音贴着他胸口传来，“久了让人怀疑。”
“再待会儿。”他没松手。
她轻笑，拳头在他胸前轻轻一捶——不重，但震得他心里晃了晃。
“别闹。”她挣开，理了理衣襟和鬓发。走到门口又回头，昏暗中眼睛亮着：
“饺子，趁热吃。”
“嗯。”
门拉开条缝。
她先探出半边脸，四下看罢，才闪身出去。
林卫东立在门内，看她快步穿过院子——脚步又轻又急，像怕踩醒什么似的，直钻进前头那间小屋。
她如今虽租住前院，管事大姐的名分还在，每日得来巡一趟。
第二天，麻烦来了。
上午九点多，老赵师傅正砌墙，砖刀敲得当当响。刘海中背着手晃过来，鞋底蹭着地面，沙沙的。
“赵师傅是吧？”他站定了，肚子微微挺起，“施工许可证有吗？”
老赵师傅停了手，砖刀悬在半空：“许可证？街道不是批了吗？”
“街道是街道，许可是许可。”刘海中嗓子眼哼出个音，“没证就施工，违规。”
林卫东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卷尺：“贰大爷，批文里含了施工许可，王主任签的字。”
“是吗？”刘海中眼斜过来，“我瞧瞧。”
文件递过去。
刘海中眯眼看了许久，指甲在某行字上抠了抠：“这儿，需遵守相关规定——
什么规定？许可证就是规定。”
“您要不明儿，我陪您去街道问问。”林卫东抽回文件，“别耽误师傅干活。”
刘海中脸沉了。
肉挤在颧骨下，绷得发亮：“林卫东，你这什么态度？我关心施工安全，有问题？”
“关心欢迎。”林卫东把文件卷了卷，纸边蹭得哗啦响，“添乱就不必了。您要有心，搭把手比什么都强。”
“你——。”刘海中手指抖起来，“好，好，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步子跺得重，震起地上薄灰。
老赵师傅凑近些，压低嗓：“林干事，这院儿里的人……”
“您甭理。”林卫东拍拍他肩，“只管干。”
下午，傻柱来了。
这回他直走到墙根，脖子伸得老长：“赵师傅，这墙……不结实吧？您瞅这缝，能塞指头了。”
老赵师傅抹了把汗，泥灰簌簌往下掉：“同志，缝有尺寸，我按规矩来的。”
“规矩？”傻柱嗤了声，“我看悬。这要是倒了砸着人，算谁的？”
林卫东走过去，挡在两人中间：“柱子哥，您是掂勺的，还懂砌墙？”
“我不懂砌墙，可我懂什么叫塌。”傻柱嗓门提起来，一股子葱蒜气喷过来，“你这施工，不顾院里人死活？墙倒了谁担？”
“我担。”林卫东没退，“墙倒不了。赵师傅干这行十年了。”
“十年就这？”傻柱咧咧嘴，“还不如我家灶台牢靠。”
老赵师傅脸涨红了，砖刀往泥灰板上一剁：“同志，不懂就别瞎说。
我这手艺，四九城都认。”
“吹呗。”傻柱撇撇嘴，晃晃悠悠走了。
老赵师傅喘着粗气，摸烟的手有点抖：“林干事，这活儿……”
“赵师傅。”林卫东递上根烟，火柴划亮时“嚓”一声脆响，“他就是来搅和的，您别往心里去。”
烟点着了，老赵师傅深吸一口，青烟从鼻孔缓缓吐出：“可这么闹，活儿没法干啊。”
林卫东望着烟头上那点红：“明儿我请假，在这儿盯着。”
第三天，林卫东真没上班。
他搬了把椅子坐阳台上，书摊在膝头。眼睛却落在院门口。
十点多，贾东旭来了。
他不近不远地站着，两手插兜，看了足有半个钟头。
林卫东翻过一页书，纸声窸窣。
贾东旭终于挪过来，鞋底蹭着地皮：“林卫东，你这施工……吵着我了。”
“怎么个吵法？”林卫东合上书。
“我睡不好。”贾东旭眼皮耷拉着，“你们叮叮当当的，我夜里睡不着。”
林卫东笑了：“东旭哥，您住中院，我这儿是后院。隔着两进院子，您耳朵能这么灵？”
贾东旭喉结滚了滚。
自打离婚又丢了工作，他成天在院里转，心思全在给秦淮茹找不痛快上。
“我……我耳朵尖，不行？”他脖子一梗。
“行。”林卫东站起身，“可施工时间是上午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六点。赵师傅他们手底下有轻重，声儿控着呢。”
“我睡得早。再小声也是动静。”贾东旭往前凑了半步，嘴里有隔夜的酸味，“你不解决，我就去街道告你。”
“成啊。”林卫东也往前一步，两人脚尖几乎抵着，“现在就去，我陪着。让王主任听听，是我违规，还是您找茬。”
贾东旭脸憋得紫红，狠狠瞪他一眼，扭头走了。
步子又急又重，踢飞了颗石子。
老赵师傅摇摇头，泥抹子在砖上刮出闷响：“林干事，您这院儿……真是藏龙卧虎。”
“让您见笑。”林卫东说。
中午歇工，何雨水端着茶缸蹦过来，辫梢一甩一甩的。
“卫东哥，喝茶。”茶缸递过来，热气扑上脸。
“谢了雨水。”他接过来，缸壁烫手心。
“我刚看见贾东旭了。”她凑近些，声音压成气音，“又找你麻烦吧？”
“嗯，让我顶回去了。”
“该！”她撇撇嘴，“离了婚还不消停，就见不得秦姐好。我哥也是，成天在家叨咕你。”
“叨咕什么？”
“说你摆谱、嘚瑟、眼里没人。”何雨水眨眨眼，“我才不信。我觉得你没错，凭啥他们能过好，你就不能？”
林卫东看着她。
这丫头眼睛亮，像刚洗过的葡萄。
“雨水，你跟你哥想得不一样。”
“本来就不一样。”她挺直背，“我哥脑子里就那点事儿。我想考大学，想出去看看。”
“好好学，能考上。”
“嗯！”她重重点头，“卫东哥，我要是考上了，第一个告诉你。”
“好。”
下午施工继续。
有林卫东坐镇，来找茬的少了些。
但贾东旭、傻柱几个仍时不时在附近晃，眼神像钩子，往这边一下下探。
傍晚收工时，秦淮茹来了。
这回是光明正大来的，手里拿着记录本：“林卫东同志，今日施工情况如何？”
“一切正常，秦管事。”他答得板正。
秦淮茹在本子上划了几笔，纸页沙沙响。
走近时，她声音压得极低：“晚上别开火，我给你送。”
“好。”
她走了，步子里有管事大姐的稳重。何雨水从门后探出半张脸：
“秦姐对你真好。”
林卫东心一跳：“她是管事，该关心的。”
“也是。”何雨水点点头，忽然又眨眨眼，“卫东哥，你跟秦姐……是不是……”
“别瞎猜。”他打断，“她是管事，我是住户，就这么简单。”
“哦。”她抿嘴笑，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可我瞧秦姐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你看岔了。”他转身收拾工具，“快回去写作业。”
何雨水吐吐舌头，门轴吱呀一响，人缩回去了。
院里静下来，只剩老赵师傅冲洗工具的哗哗水声。
林卫东望着前院秦淮茹那扇窗——灯还没亮，不知她在忙什么。
他摸了摸布兜，里头还残留着一点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