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没抬头，指了下靠窗的桌子。
“那边。椅子有灰，自己擦。”他下巴朝桌角那叠文件袋扬了扬，“从这摞开始。按年份和部门重抄目录，字迹工整，不能涂改。
抄完一摞，拿给我看。”
周莉莉走过去，放下东西。
木椅上一层灰。她掏出手帕擦了擦，坐下。
抽出最上面文件袋里泛黄的纸张——五年前的会议纪要，字迹潦草，边角还写着批注。
她吸了口气，拧开钢笔帽，在空白纸上写下第一个标题。
钢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地响。
林卫东在档案柜那边继续翻找。
铁柜门开合的哐当声，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抄了不到三页，周莉莉手腕就酸了。她活动了下手指，偷眼看向林卫东那边。
林卫东侧身站在高大的档案柜前。夕阳最后的光从高窗斜进来，给他轮廓镀了层金边。
他肩宽，腰窄，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
侧脸干净利落，鼻梁很高，下颌线绷着。
昏黄的光线里，能看见他额角细密的汗，和微微蹙起的眉。
她这才注意到，这男人长得挺好看。
周莉莉看愣神了。
林卫东察觉到目光，轻轻咳了一声。
周莉莉猛地回过神，赶紧低下头，重新盯着眼前的纸。
林卫东没理会，继续翻文件。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远处传来隐约的自行车铃声和下班的人声。
资料室没开灯，越来越暗。
周莉莉眼睛发涩，揉了揉，接着写。
钢笔水快没了，字迹开始变淡。她拧开墨水瓶，小心地吸墨。
一个没留神，一滴墨水滴在刚抄好的目录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污迹。
“啧。”她懊恼地低呼，下意识看向林卫东。
林卫东正好抱着一叠文件走过来，放在桌子另一边。
瞥了一眼那团墨迹。
“重抄。”他声音没什么起伏，“注意点。”
周莉莉脸一热，默默把那张纸抽出来，团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废纸篓，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纸。
林卫东没再多说，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开始翻看他刚才找出来的文件。
他看得很细，不时用铅笔在旁边本子上记下什么。
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各自埋头在故纸堆里。只有笔尖划过纸的声音和偶尔翻页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传来值班大爷催促锁门的声音。
林卫东合上手里的文件，看了眼周莉莉面前抄好的那薄薄一叠：
“行了，今天到这。明天晚上继续。”
周莉莉放下笔，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着有些僵。她看着自己一下午的成果——不到二十条抄好的目录，和旁边那依旧高耸的文件堆，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力。
林卫东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把文件归位，锁好档案柜。
“走的时候带上门。”他说完，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先走了出去。
他知道周莉莉还在里面，独自坐在渐渐黑下来的房间里。
他没等，径直下楼，推车离开。
骑车回到四合院，他没立刻进屋，站在月亮门下点了支烟。
烟雾在夜色里慢慢散开。
资料室里，周莉莉那副强忍枯燥、小心翼翼又掩不住疲惫的样子，在他眼前晃过。
整理档案，磨的不是力气，是心性。
日复一日对着故纸堆，抄那些没生气的字，消掉她最后那点浮躁和侥幸。
这才第一天。
周莉莉是厂工会副主席。
这身份在厂里有用，在这院里，尤其在他面前，没什么用。
秦淮茹现在几乎是院里实际的管事人之一。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傍晚回来也检查公共区域。
话不多，但院里人都听她的。
连易中海和刘海中现在也不敢明着跟王月娥指定的管事大姐对着干。
他和秦淮茹的关系，院里明眼人都能看出不一般，但没人当面议论。
一来是他现在势头正盛，二来秦淮茹为人实在，帮过不少人，大家也愿意给她留面子。
两人碰面的时候，话不多。
林卫东有时晚上从局里回来，会去秦淮茹的小屋坐坐。
门通常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秦淮茹正在灶台边忙活，回头看见他，会笑一下，说一句：
“回来了？饭马上好。”
屋里总是暖烘烘的，饭菜香味飘出来。
林卫东洗了手，帮着摆碗筷。
吃饭时，两人聊几句闲话——厂里的事，院里的事，或者秦淮茹在街道托儿所照看孩子的事。
声音不高，但很自然。
吃完，秦淮茹收拾碗筷，林卫东有时会坐着看她忙，有时会从包里拿出本书看。
等秦淮茹收拾完，他会起身，说一句：“我回去了。”
“路上黑，小心点。”秦淮茹送他到门口。
“嗯。”
门轻轻关上。
林卫东走回后院，秦淮茹站在门内，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才转身回屋。
这样的夜晚，一周总有两三次。
周莉莉偶然撞见过一次。
那天她轮值看顾院里养的鸡，回来得晚，正好看见林卫东从秦淮茹屋里出来，秦淮茹送到门口，两人在门边低声说了两句什么，林卫东点点头，转身走了。
周莉莉站在前院的阴影里，看着秦淮茹关上门，屋里灯还亮着。
她站了一会儿，才默默走回自己家。
翌日在资料室，周莉莉抄目录时走了神，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小洞。
林卫东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
周莉莉赶紧换张纸重抄。
但接下来的时间，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着，速度却慢了不少，时不时会停下来，眼神飘忽。
林卫东知道她想起了什么。
昏暗的灯光下，他和秦淮茹两人低声说话，然后分开。
就这么简单。
却又好像，什么都包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