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手里的笔停了停。
窗外传来周莉莉压着嗓门的争吵声，对象是她妈。
“……我的事你别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看看你现在，成天围着那姓林的转，院里人都怎么看？”
“我怎么转了？我就是……就是邻里之间帮帮忙！”
“帮忙？帮忙帮到给人洗内裤、买早饭、还按摩？
莉莉，你告诉妈，你是不是……是不是被他拿住什么把柄了？”沈静芳的声音陡然严厉。
周莉莉声音拔高，又猛地压低，带着哭腔：
“没有。你瞎说什么。我……我就是觉得以前冤枉了他，
心里过意不去，想补偿一下……”
“补偿？拿你的名声补偿？”
沈静芳气得声音发颤，“你爸要是知道……”
“别告诉我爸。”周莉莉急急打断，声音里带着恐惧，“妈，我求你了，这事你别管，我自己心里有数。”
接着是拉扯和压低声音的争执，最后以周莉莉带着哭腔的一句“你别逼我”和摔门声告终。
林卫东垂下眼，笔尖在稿纸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
拿住把柄？她倒是想得挺准。
只不过这把柄，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
他把这段小插曲抛到脑后，继续写材料。
局宣传处要抓几个工业战线典型报道，陈治国处长点名让他牵头，稿子催得紧。
晚上，他带着初步提纲去陈治国办公室汇报。
处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灯亮着，门虚掩。
“处长，提纲我拟好了。”
陈治国放下手里的文件，接过提纲，快速浏览。
他戴着眼镜，看得仔细，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
“嗯，思路清晰，切入点也不错。”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擦了擦，“这几个典型人选，还要再斟酌，一定要立得住，经得起推敲。”
“明白，我再深入了解一下。”
陈治国把提纲递还给他，话锋一转：“小林，生活上还适应吗？从厂里到局机关，环境不太一样。”
“适应，谢谢处长关心。”
“适应就好。”陈治国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对了，你现在住的那个四合院……周副厂长家，是不是也在那院里？”
林卫东心里一凛，面上依旧平静：“是，都住在后院。”
陈治国看了他几秒，声音放低了些：“周副厂长那边……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他家丫头年轻不懂事，以前可能有些误会，让你多包涵。”
林卫东立刻明白，周家父母已经找过陈治国了。
这话表面是打招呼，实则是敲打，也是递话——周莉莉的行为，家里知道了，不希望闹大。
“处长，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就不放在心上。”
林卫东语气诚恳，“周莉莉同志最近……是有些热心，帮忙整理过一些旧资料。年轻人积极要求进步，是好事。”
他把洗内裤买早饭按摩含糊成整理旧资料，
既给了周家台阶，也撇清了自己。
陈治国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你能这么想就好。年轻人嘛，知错能改，团结互助，是应该鼓励的。不过……”
他话锋又一转，“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界限要分清。
你现在是局里的干事，一言一行都代表处里形象，要注意影响。”
“是，处长，我记住了。”
从处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安静得很，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陈治国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莉莉的父母出手了，通过领导递话，既是警告，也是求和。
他们显然不想把事闹大，影响周振邦的名声和周莉莉的前途。
这倒符合林卫东的预期。
周莉莉那种高调又笨拙的补偿，迟早会引来家里干涉。
翌日一早，周莉莉依旧端着早饭出现在他家门口，眼睛肿得更厉害了，脸色也不好。
林卫东没接饭盒，侧身让她进来，关上门。
“早饭以后不用送了。”他开门见山。
周莉莉手指收紧，疑惑不解：“你……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我爸他……”
“周莉莉，”林卫东打断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我在局系统工作，要注意影响。你之前的那些行为，已经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议论。”
周莉莉脸唰地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如果你真的觉得过去有亏欠，想弥补，”林卫东继续道，“我现在负责处里的典型档案整理，工作量很大，需要人帮忙誊抄、归档。
你字写得好，可以过来帮忙。
这是正经工作，谁也说不着什么。”
帮忙整理档案？
周莉莉愣住。
这和她预想的、充满羞辱的补偿完全不同，也和她正在做的系统任务方向……
似乎不太一样？
“为什么？”她下意识问。
“不为什么。”林卫东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份档案袋，“工作需要。你愿意，就每晚七点后，来局宣传处里资料室。
不愿意，就算了。”
他话说得平淡，却把选择权抛给了她。
继续那种惹人非议的私密补偿，只会引来家里更严厉的干预和周围更糟的舆论；
而接受这种公开协助，至少面上过得去，
也能……继续接近他。
周莉莉脑子里乱糟糟的，系统的警告、父母的压力、旁人的眼光，还有林卫东此刻平静却疏离的态度，搅成一团。
“……我愿意。”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好。今晚开始。”林卫东点点头，“早饭拿回去吧。以后，除了工作，没必要单独来往。”
周莉莉端着已经凉透的饭盒，有些恍惚地走出林卫东家。
院子里有其的邻居路过，好奇地瞥了她一眼。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
林卫东关上门，走到窗边，看着周莉莉匆匆离开的背影。
把补偿从私人领域转移到公开的工作场合，从情感纠缠变成事务性合作。
既能继续观察、甚至磋磨她。
毕竟，整理档案的枯燥繁琐，足够消磨心气，又能堵住周家父母和周围人的嘴，
顺便……
或许能让那系统里不断下跌的好感度，换个方式波动一下。
他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家父母递话求和，陈处长出面敲打提醒。
局面变得更复杂，但也更安全了。
游戏换了张棋盘，下了步明棋。
周莉莉，还有她背后的家庭和系统，咱们慢慢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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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资料室在办公楼一层西头，房间很大，窗户高，下午西晒进来，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
靠墙是一排排深绿色的铁皮档案柜，中间拼着两张旧木桌，桌上堆着成摞的卷宗。
晚上七点过五分，周莉莉推门进来。
她换了件半旧的浅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钢笔和笔记本。
林卫东已经在了，正俯身在一个打开的档案柜前查找什么。
“林……林干事。”
周莉莉站住，声音有点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