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他手腕上的表，愣了一下：“你……买表了？”
“嗯。”林卫东让她进来，“今天刚买的。”
“真好看。”秦淮茹低声说，“一定很贵。”
“工作需要。”林卫东没多说，“找我有事？”
秦淮茹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更低了：“卫东，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我想认字，多认些字。”她抬起头，眼里带着恳切，“我念完小四就停了，好些字认不全。
现在在厂里，有时候通知都看不大明白……我想学。”
林卫东看了她两秒，从抽屉里拿出本子和半截铅笔：“现在？”
秦淮茹用力点头：“行吗？”
“行。”他把本子推过去，“会写的先写出来我看看。”
秦淮茹接过笔，伏在桌前，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写了“工人”、“生产”、“劳动”几个词。
字迹端正，但笔画有些生涩。
林卫东看了看：“底子还行。往后每天学十个新字，我教你意思和用法。再找些简单的文章给你读。”
“谢谢！”秦淮茹眼睛亮了，“我一定认真学。”
那天晚上，林卫东教了她“团结”、“进步”、“学习”等词，又找了张旧报纸，让她读上面的短消息。
秦淮茹读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林卫东便在一旁提示。
灯光昏黄，她的侧影映在墙上，专注而沉静。
四月中旬，枣树的新叶已经舒展开。
秦淮茹的识字进度不快，但很稳。她开始能磕磕绊绊地读些简单的通知和便条，还会在本子上记下每天学的新词。
一天晚上，她写完字，忽然说：“卫东，我想给娘家写封信。”
“写信？”
“嗯。”她声音轻了些，“嫁过来以后，就没怎么联系了。有些话……想说。”
林卫东没多问，只拿过信纸：“格式我告诉你。开头写‘父母亲大人’，然后……”
他一步步教，她一步步记。写到一半，她笔尖顿了顿，一滴泪晕在纸上。
林卫东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过了片刻，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写下去。
林卫东不问为什么哭。
他知道。她想家了。
在一个不幸福的家里，会格外想娘家。
四月中的一天，许大茂找上门来，神神秘秘的。
“卫东，有个大生意。”
“什么生意？”
“自行车。”许大茂压低声音，“我有门路，能弄到凤凰牌的，不要票。”
不要票的自行车，这年头是稀罕物。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市价一百五，还要十五张工业券。
如果不要票，黑市上能卖到两百以上。
“哪来的？”
“你别管。”许大茂搓着手，“反正有。一辆本钱一百二，卖一百八，赚六十。
怎么样，干不干？”
林卫东想了想：“先弄一辆试试。”
“行。”许大茂高兴，“我明天就去提货。”
第二天傍晚，许大茂果然推着一辆崭新的凤凰自行车回来了。黑色的车架，银亮的车把，车铃铛锃亮。
“看看。全新的。”许大茂得意。
林卫东检查了一遍，确实是新车，钢印齐全。
“怎么出手？”
“我找好下家了。”许大茂说，“前门那边有个二道贩子，姓刘，专门收这个。一百七收，咱们赚五十。”
“行。”
两人推着车去了前门。姓刘的贩子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检查了车，点点头：“一百七，现金。”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从胡同里出来，许大茂数出二十五块给林卫东：“说好的，对半分。”
林卫东接过钱：“许哥，这车……真是正规渠道来的？”
许大茂眼神闪烁：“那当然……你别多问。”
林卫东不问了。
他知道，肯定不正规。要么是偷的，要么是内部人倒腾出来的。但这年头，黑市上的东西，有几个正规？
“以后还做吗？”许大茂问。
“做，但得小心。”林卫东说，“一次最多一辆，别贪多。”
“明白！”
回来路上，林卫东路过照相馆。
橱窗里摆着几张黑白照片，有全家福，有结婚照。他想起自己那台相机，买回来还没怎么用过。
他走进照相馆，问老板：“洗照片怎么收费？”
“一卷三十六张，洗出来两块五。”老板说，“加洗一张一毛。”
林卫东算了算，他手里那卷胶卷还剩二十几张。
“我这儿有胶卷，能帮我洗吗？”
“能，但得看看胶卷。”老板接过相机，看了看，“海鸥的，行。三天后来取。”
“好。”
三天后，林卫东取回照片。
一沓黑白照片，拍得不错。有轧钢厂的大门，有车间的机器，有周宏海在车床前工作的样子，有信托商店经理修收音机的侧影……
还有一张，是秦淮茹在水池边洗衣服的侧脸。
那是他偷拍的。
照片里，秦淮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侧脸线条柔和，眼神专注地看着盆里的衣服。
很美。
林卫东看了很久，把这张照片单独抽出来，夹在笔记本里。
其他的，他收进抽屉。
晚上，秦淮茹来学字。
今天学的是“家庭”和“幸福”。
林卫东教她写：“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秦淮茹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
“卫东，这句话……是谁说的？”
“一个作家。”
“作家……真厉害。”秦淮茹轻声说，“能把道理说得这么清楚。”
她写完，看着本子上的字，发呆。
“秦姐，”林卫东轻声问，“你想有个幸福的家庭吗？”
秦淮茹抬起头，眼圈红了：“想。可是……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
“我……”她低下头，“我嫁错了人。”
屋里安静下来。
昏黄的灯光投射过来，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秦姐，”林卫东开口，“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能离开贾家，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秦淮茹愣了愣，然后苦笑：“我没想过。也不敢想。”
“现在想想。”
秦淮茹沉默了很久。
“我想……有个自己的小屋，不用大，干净就行。有份稳定的工作，能养活自己。晚上回家，能做点好吃的，看看书，写写字……”
她说得很慢，像在描绘一个遥远的梦。
“还有呢？”林卫东问。
“还有……”她抬头看他，眼神温柔，“还有个人，能说说话，能互相照顾，能……能真心对我好。”
两人对视。
林卫东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秦淮茹的手很凉，但没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