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林卫东去了趟信托商店。
年前是维修高峰，经理看见他，像看见救星：“小林。你可来了。这儿堆了十几台收音机等着修呢。”
“我看看。”
林卫东卷起袖子就干。
有了电工技能加持，修起来更快。
一台台收音机在他手里起死回生，经理在旁边看得眉开眼笑。
“小林，你这手艺，绝了。”经理递过一杯热茶，“以后常来，工钱好说。”
一下午修了八台，工钱二十四块。
临走时，经理又塞给他一个纸包：“过年了，一点心意。”
纸包里是两包大前门，一斤水果糖。
“谢谢经理。”
“别客气。过了年早点来。”
林卫东骑着车往回走，路过百货大楼，进去转了转。
手表柜台里，上海牌手表闪着光，一百二十块，还要十张工业券。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这段时间攒的，加上今天的工钱，一共一百六十多。
够买了，但没券。
他摇摇头，转身去了副食店，买了两斤猪肉，一条鱼，还有瓜子花生水果糖。
过年，得像个过年的样子。
年三十，雪停了。
院里飘着炖肉的香味，孩子们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放鞭炮。
林卫东在自己家炖肉，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响。
傍晚，有人敲门。
开门，是秦淮茹，端着一碗饺子。
“卫东，给你送点饺子，白菜猪肉馅的。”
“谢谢秦姐。”林卫东接过，“进来坐会儿？”
秦淮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屋里，肉香扑鼻。
林卫东盛了一碗红烧肉给她：“尝尝。”
“不用……”
“拿着，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秦淮茹接过碗，在桌边坐下。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窗外的鞭炮声噼啪作响。
“东旭呢？”林卫东问。
“在屋里喝酒。”秦淮茹低头，“他……他心情不好。”
林卫东没说话。
贾东旭心情能好才怪。
从钳工骨干到搬运工，工资少了一截，面子丢光了。
过年，看着别人家热热闹闹，自己家冷冷清清，心里更不是滋味。
“秦姐，你也别太难过。”
“我不难过。”秦淮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东旭他那样对你，你还帮他……”
“过去了。”
“过不去。”秦淮茹摇头，“卫东，我心里记着你的好。这辈子都记着。”
两人对视，昏黄灯光的光晕照在泥土地上。
“秦姐，”林卫东轻声说，“以后有什么难处，跟我说。”
“嗯。”秦淮茹点头，眼泪掉下来，“卫东，你……你对我真好.....”
林卫东看着她那张脸。
太像苏曼曼了。
但他知道，她不是苏曼曼。
苏曼曼活泼开朗，是新时代独立女性。
秦淮茹却单纯，单纯得让人心疼。
“就当是……缘分吧。”他最终说。
秦淮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送到门口，秦淮茹忽然转身，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卫东，新年快乐。”她说完，转身跑进夜色里。
林卫东站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
冰凉，又滚烫。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有点快。
初一，拜年。
院里人声往来，吉祥话顺着门缝飘出来。
林卫东本该去给三位大爷道贺，可想起老娘雨夜求医时紧闭的门，想起他们合计霸占房子的算计，他没有去拜年。
他收拾妥当，径直朝城郊大王庄。
那辆租来的板车被堆得没了形状。
最底下是两袋精白面，软软地鼓着；上头压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油纸包不住那红白鲜润的光泽；旁边是一整只风干鸡、一大块酱褐色腊肉；网兜里塞满了核桃、红枣和柿饼，圆滚滚地几乎要胀出来；最上头还搁着两盒印着红花的点心匣子，以及一小坛封着泥头的酒。车轱辘压在雪地上，发出满足的、沉甸甸的吱呀声。
刚到村口，小舅舅王宏强就瞧见了，老远喊了一声：“东子！你这哪是拜年，你这是把半个供销社都搬回来啦！”
刚进院子，姥姥掀开棉帘子出来，笑得眼角的纹路都深了：“哎哟，我的乖孙！快进来，外头冷！”
母亲王秀芝系着围裙从灶房赶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见板车上小山似的年礼，又看看儿子冻得微红却发着亮的笑脸，话没说出来，眼圈先红了，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鼻音的嗔怪：“你这孩子，挣点钱就这么胡花……”
那个年，过得是前所未有的团圆和踏实。灶火终日暖烘烘地烧着，锅里炖着肉，香气能飘出院子。舅舅和姨父陪着林卫东喝了两盅，话里话外都是骄傲。
母亲和姥姥、舅妈坐在炕头，手里做着针线，笑声一阵接着一阵。那些算计的、冰冷的东西，被远远隔在了这座暖意盎然的小院之外。
他在大王庄待到了初四，陪母亲说够了话，给姥姥劈好了够用一冬的柴火，才依依不舍地准备动身。
临走前，塞给小舅舅王宏强二十块钱，王宏强推了推，最后收下。他又偷偷给王秀芝塞了五十块。
王秀芝不肯收，问他哪来这些钱。
林卫东只笑：“妈，您收着，都是正道来的钱。你给自己买点吃的穿的，千万别舍不得花，儿子现在能挣钱了。”
她这才接过，低声说：“那我替你存着，往后娶媳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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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卫东回到四合院，他理了理衣裳，神色平静地，第一次主动朝贾家的方向走去。
门虚掩着，推开门，贾东旭没露面，秦淮茹正站在灶台边擦碗。贾张氏靠在炕头，三角眼扫过来，脸瞬间冷了：
“林卫东，你来干啥？”
林卫东没接话，目光落在秦淮茹身上。
“我家淮茹是有夫之妇，” 贾张氏嗓子哑着，语气尖刻，
“你以后离远点。别没事往这儿凑，让人说闲话。”
说完，她往炕上一躺，骂骂咧咧起来：“大过年的，净来不三不四的人，晦气。”
林卫东没理她，径直开口：“秦姐，新年好。”
秦淮茹手一顿，抬眼应道：“新年好。”
转身倒了杯糖水递过来，“卫东，喝糖水。”
两人对视，都想起那晚那个吻。
秦淮茹脸红了，低下头。
林卫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甜意漫在舌尖，却压不住心底的暗流。
他放下杯子，没多停留：“我走了。”
“等等。”秦淮茹叫住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个红纸包，“给你……压岁钱。”
林卫东愣了，低笑一声：“秦姐，我都这么大了……”
“拿着。”秦淮茹塞他手里，“图个吉利。”
红纸包里是一块钱。
不多，但心意重。
“谢谢秦姐。”
走出贾家，林卫东把红纸包收好。
心里，更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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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破五。
按规矩要吃饺子。林卫东正在家包饺子，许大茂来了，手里拎着瓶酒。
“卫东，过年好！”
“许哥过年好。”
“来，喝两杯。”许大茂不客气，自己坐下，“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
“电影票的生意，做不成了。”许大茂叹气，“电影院换了领导，查得严，内部票弄不到了。”
林卫东早料到。
“没事，安全第一。”
“是是是。”许大茂点头，“不过卫东，我又找了个路子。”
“什么路子？”
“旧衣服。”许大茂压低声音，“我认识个收旧衣服的，从上海那边倒腾过来的，样子新，料子好。一件能卖三五块！”
林卫东看着他：“许哥，这算倒买倒卖吧？”
“不算！”许大茂急忙说，“就说是我亲戚送的，穿不下了，转手卖掉。这不犯法！”
林卫东想了想。
旧衣服，风险比电影票大，但利润也高。
“你先弄几件试试。”
“得嘞！”许大茂高兴，“卫东，还是你爽快！”
两人喝了几杯，许大茂醉醺醺地走了。
林卫东继续包饺子，心里盘算。
旧衣服可以做，但得小心。
最好有个固定的销售渠道，比如……信托商店旁边的旧货市场。
那里鱼龙混杂，卖什么的都有，不容易被查。
他决定明天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