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宣传工作会议在劳动人民文化宫召开，三层楼的苏式建筑，红墙琉璃瓦，气派得很。
林卫东跟着李建国进去时，会场已经坐了大半。
来自各厂宣传科的骨干，多数是中年人，像林卫东这么年轻的，独一份。
“别紧张。”李建国低声说，“照稿子念就行。”
林卫东点点头，手心里却有点汗。
他今天穿了那身最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但坐在一群领导中间，还是显得格格不入。
会议开始，先是局领导讲话，然后是几个大厂的经验介绍。
轮到林卫东时，主持人念：“下面请红星轧钢厂宣传科林卫东同志，分享人物报道写作心得。”
林卫东走上台，接过话筒。
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今天汇报的题目是《如何让先进人物活起来》。”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去，有点干，但还算稳。
他没照稿子念，而是讲起了周宏海的故事。
讲那个用了十三年的老车床，讲车床上每一道划痕背后的故事，讲周宏海手上那些洗不掉的油渍。
讲着讲着，他忘了紧张。
台下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写人物，不是写事迹堆砌。”
林卫东说，“是写人。写他们的喜怒哀乐，写他们的坚持与无奈，写他们在时代洪流中，作为一个普通人的选择。”
二十分钟的发言结束，台下掌声响起来。
陈处长坐在第一排，带头鼓掌，脸上带着笑。
林卫东松了口气，回到座位。
李建国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中午休会，在文化宫食堂吃饭。
林卫东刚打好饭，就被人叫住了。
“小林同志？”
回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戴着眼镜。
“我是第一机床厂的宣传科长，姓赵。”那人伸出手，“你讲得很好。”
“赵科长过奖了。”林卫东跟他握手。
“不是过奖。”赵科长很认真，“我们厂也有这样的老工人，但写出来总像流水账。
听了你的发言，我有点思路了。”
两人边吃边聊。
赵科长问了不少写作技巧的问题，林卫东一一解答。
说到最后，赵科长叹了口气：“可惜啊，我们厂缺你这样的人才。”
李建国在旁边听见，赶紧接话：“老赵，你可别挖我墙角。”
“哪敢哪敢。”赵科长笑，“就是羡慕你们有人才。”
吃完饭，下午继续开会。林卫东的名字被提到好几次，都是作为正面例子。
散会时，好几个厂的宣传科长都来跟他交换联系方式。
“以后多交流。”
“有空来我们厂指导指导。”
林卫东一一应着，心里明白，自己在这个圈子里，算是初步站稳了。
回厂的公交车上，李建国很高兴：“卫东，你今天可给咱们厂争光了。”
“都是科长培养得好。”
“少来这套。”
李建国笑，“是你自己有本事。对了，陈处长说了，下个月局里要办一个宣传干部培训班，点名让你去。”
“培训班？”
“对，三个月，脱产学习。”李建国拍拍他肩膀，“结业了，回来就能转正。卫东，你的前途来了。”
林卫东心里一震。
转正。
从临时工转正式干事，工资能涨到四十二块五，还有各种福利。
这是原主想都不敢想的事。
“谢谢科长。”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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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四合院，天还没黑。
林卫东拎着会议发的笔记本和钢笔——都是奖品，刚进院门，就被阎埠贵拦住了。
“卫东回来了？听说你今天在会上大出风头？”
消息传得真快。
“就讲了几句。”林卫东说。
“讲了几句？”阎埠贵推推眼镜，“许大茂下午回来说，局领导都给你鼓掌。”
“许哥夸张了。”
“不夸张不夸张。”阎埠贵凑近，“卫东啊，那个培训班的事……”
连这都知道了？
林卫东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还没定呢。”
“定了定了。”阎埠贵摆摆手，“李科长下午打电话到街道，问你的表现情况，王主任接的。王主任还特地来院里了解情况呢。”
“了解什么情况？”
“就是你在院里的表现啊。”阎埠贵笑，“你放心，我们几个大爷都给你说好话。说你孝顺，热心，有担当。”
林卫东明白了。
这是政审。
“谢谢三位大爷。”
“客气什么。”阎埠贵压低声音，“不过卫东，有件事你得注意。”
“什么事？”
“贾东旭。”阎埠贵朝中院努努嘴，“王主任来的时候，他正好在家。
王主任问他你怎么怎么样，他……没说什么好话。”
林卫东眼神一冷。
“他说什么了？”
“具体没听清，但肯定不是好话。”
阎埠贵叹气，“卫东啊，我知道你跟贾家走得近，但贾东旭那人……心眼小。
你帮了他家那么多，他不但不领情，还……”
“我明白了。”林卫东打断他，“谢谢叁大爷提醒。”
回到屋，林卫东放下东西，坐在桌前。
贾东旭。
他想起雨夜那扇关上的门，想起秦淮茹那双含泪的眼睛，想起贾东旭每次看见他时的阴沉脸色。
看来，有些人，是不记好的。
晚上，林卫东正在写培训班的准备材料，有人敲门。
开门，是秦淮茹。
她端着碗，碗里是几个糖三角。
“听说你回来了，给你送点吃的。”她声音很小，眼睛有点肿。
“秦姐进来坐。”林卫东侧身让她进来。
秦淮茹进屋，放下碗，却没坐。
“卫东，我……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
“东旭他……他跟王主任说了你坏话。”
秦淮茹声音发颤，“我都听见了。他说你……说你动机不纯，说你帮我们家是别有用心。”
林卫东沉默。
“对不起……”秦淮茹眼泪掉下来，“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这样……”
“不是你的错。”林卫东递过手绢，“秦姐别哭。”
“我怎么不哭？”秦淮茹接过手绢，没擦眼泪，反而哭得更凶了，
“你帮了我们家那么多，垫钱，找关系让我进厂，还……还给我那种东西。
他不但不感激，还这样对你……”
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卫东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没事。”
“有事。”
秦淮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要是因为他的话，你培训班去不了怎么办？要是影响你前途怎么办？”
“没那么严重。”林卫东安慰她，“王主任不会只听他一面之词。”
“可是……”
“别可是了。”林卫东看着她，“秦姐，我问你件事。”
“你说。”
“如果我培训班真的去不了，你会内疚吗？”
“会。”秦淮茹毫不犹豫，“我会恨死我自己，恨死东旭！”
“那就够了。”林卫东笑了，“有秦姐这句话，就够了。”
秦淮茹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卫东，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卫东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
说因为你长得像我死去妻子？说因为我想报复你丈夫？说因为…想睡你…
他无法往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