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轧钢厂，安静得只剩下机器的余温。
林卫东挎着帆布包走进钳工车间时，周宏海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还拿着两个热乎乎的烤白薯。
“怕你没吃早饭。”
周宏海递过来一个。
“谢了周师傅。”林卫东接过，白薯烫手，掰开来冒着热气。
两人就坐在车间门口的长椅上，边吃边聊。周宏海讲起五八年大炼钢铁，三天三夜守在炉子旁，眼睛熬得通红，手上烫出的水泡破了又起。
“那时候傻啊。”周宏海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就知道干。”
林卫东在本子上飞快地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周宏海满是皱纹的脸上，那些皱纹里好像都藏着故事。
采访到中午，林卫东包里那篇稿子已经添了厚厚一叠素材。周宏海拍拍他肩膀：“走，食堂今儿有肉包子，师傅请你。”
“哪能让您请……”
“少废话。”
两人往食堂走，路上碰见秦淮茹。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正端着饭盒从后勤科出来。
“秦姐。”林卫东打招呼。
“卫东？”秦淮茹看见他，又看看周宏海，“周师傅。”
“小秦啊，工作还适应吗？”周宏海问。
“适应，就是活儿杂，得多学。”秦淮茹说话时，眼睛瞟了林卫东一下。
“慢慢来。”周宏海说完，先往食堂去了。
林卫东和秦淮茹落在后面。
“稿子写完了？”秦淮茹问。
“差不多了。”林卫东看着她，“秦姐脸色好多了。”
“用了你给的东西……是好多了。”秦淮茹声音压得很低，脸微微发红，
“那个……还有吗？我们科里几个大姐，也想……”
林卫东心里一动。
机会来了。
“有是有，”他也压低声音，“但这东西稀罕，得来不容易。”
“我懂。”秦淮茹点头，“多少钱？我们凑。”
林卫东想了想：“这样，你先拿两包去试试。钱的事……回头再说。”
他说话时靠近了些，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
秦淮茹耳根更红了：“那……谢谢你了卫东。”
“客气什么。”林卫东笑笑，“晚上我给你送过去。”
“别！”秦淮茹急忙说，“让东旭看见……”
“明白。”林卫东点头，“那明天上班，我放你工具箱里？”
“嗯。”
两人走到食堂门口，贾东旭正从里面出来，看见他们一起，脸色沉了沉。
“淮茹，吃饭了。”他走过来，直接拉住秦淮茹的手腕。
秦淮茹挣了一下，没挣开。
林卫东只当没看见，走到打饭窗口打饭。
午饭吃的是白菜粉条和窝头，肉包子果然有，但一人只能买一个。
林卫东刚走到打饭窗口，就撞见了傻柱。
傻柱系着食堂的白围裙，手里拎着个勺子，刚从后厨出来。
看见林卫东，他眼睛一瞪，火气 “噌” 地就窜了上来 —— 那天林卫东和秦淮茹一起送贾张氏去医院的画面，此刻全涌到眼前。
他惦记了那么久的秦淮茹，她居然跟这曾经人人可欺的 “流氓” 走得这么近。
“哟，这不是咱们厂的大才子吗？”
傻柱堵在窗口前，勺子往案板上一敲，“哐当” 一声响，语气里的嘲讽裹着火气，
“怎么，写完稿子，来食堂蹭肉包子了？”
林卫东没理他，冲窗口里喊：“师傅，来一个肉包子，一份白菜炖粉条。”
“急什么？”
傻柱胳膊一横，直接挡住窗口，伸手就要去夺林卫东手里的搪瓷碗，
“先让我瞅瞅，大才子的饭票够不够。
别是混进来蹭吃的，丢了咱们轧钢厂的脸。”
以前的林卫东，见了傻柱这种在食堂掌勺、能拿捏饭菜的，多半会躲着走。
但现在，林卫东手腕一翻，躲开他的手，抬眼冷冷地看着他：“拿开。”
“你说啥？” 傻柱愣了下，随即嗤笑一声，觉得林卫东是飘了，
“你让我拿开？林卫东，你忘了以前在院里，谁偶尔赏你口饭吃了？
现在跟秦淮茹走得近，翅膀就硬了？”
“饭我记着，以后会还。”
林卫东的声音没起伏，“但现在，你挡着我打饭了。”
“挡着你怎么了？” 傻柱往前凑了凑，胸脯挺得老高，手里的勺子指了指林卫东，
“我就挡了，你能咋地？
这食堂的饭，我想给谁打就给谁打，
不想给你，你今儿就别想吃到！”
周围打饭的工人都看了过来，指指点点。
有人知道傻柱在食堂的分量，不敢作声；
也有人看不惯他仗势欺人，却也没敢出头。
傻柱见众人围观，更来了劲，伸手就要去推林卫东的肩膀：
“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
就在他手碰到林卫东衣服的瞬间，林卫东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指节一用力，傻柱 “哎哟” 一声叫了出来，手里的勺子 “当啷” 掉在地上，疼得脸都拧在了一起。
“你…… 你敢动手？”
傻柱疼得直咧嘴，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死死的，“我是食堂的厨师，你敢跟我动手，以后别想在食堂吃到一口热乎的！”
“是你先动手的。”
林卫东眼神没松，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傻柱，以前我让着你，是觉得没必要计较。
但你要是拿食堂的身份刁难人，真当我好欺负？”
后厨的师傅们也闻声出来了，见是傻柱在挑事，又看林卫东攥着他手腕不放，赶紧过来劝：
“都是同事，有话好好说，松手松手。”
傻柱脸上挂不住，又疼得受不了，额头上都冒了汗，急着求饶：“松手！快松手！我错了还不行吗？”
林卫东看了他一眼，猛地松开手。
傻柱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摔在地上，捂着肿胀的手腕直吸凉气。
“饭票在这儿，该给我打饭了。”
林卫东掏出饭票，拍在窗台上，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议论声都停了，“以后在食堂办事，少拿身份压人。
真把人惹急了，谁也别想好过。”
后厨的师傅赶紧捡起地上的勺子，到水池边洗洗，又小跑着回来，给林卫东盛好饭，还多舀了一勺白菜炖粉条，递了过来。
林卫东接过搪瓷碗，转身就走，没再看傻柱一眼。
傻柱站在原地，手腕还在疼，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迎着众人的目光，再想想自己刚才放下的狠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死死盯着林卫东的背影，心里又气又恨，却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
他知道，今天这亏，是吃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