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砂茶碗碎裂。
一块尖锐的瓷片崩飞起来。
擦着水泥地，弹到于莉的黑布鞋边。
于莉没低头。
她站在半开的破衣柜前。
双手拽下挂在木条上的最后两件碎花衬衣。
胡乱揉成一团。
床铺上摊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包袱皮。
于莉把衬衣砸进包袱里。
抓起四个布角。对折，用力一勒。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打了个死结。
她拎起包袱，往肩膀上一搭。
转身就要往屋外走。
阎解成还站在桌边。
他看着那包袱，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你干嘛去？”阎解成跨出一步，挡在里屋门口。
“回娘家。”
于莉抬起眼皮。
声音冷硬，没带半点热乎气。
“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
“离婚？”
阎解成嗓子劈了，音调拔高了一截。
他双手一把攥住于莉的胳膊。
“你疯了！家里刚出这事，你这时候走？”
于莉用力一挣。没挣开。
她甩掉肩膀上的包袱。
“砰”的一声，包袱砸在木板床上。
“家里出事？”
于莉指着外屋那张空荡荡的八仙桌。
“那是你爹自己作的！”
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打在空气里。
“偷公家的废钢，连工作都作没了！”
“家里连吃顿棒子面粥的米都没了！”
阎解成脸皮涨紫。
嘴唇直哆嗦。
“那……那挺过这阵子就好了。我还有临时工的工资……”
“就你那十二块五毛钱？”
于莉冷笑出声。唾沫星子喷在阎解成脸上。
“十二块五。要养活你爹你妈，还有解旷解娣！”
“你当那是金条？”
“我留在这。等着跟你们一块饿死吗！”
她重新抓起包袱。用肩膀去撞阎解成的胸口。
“让开！”
阎解成被撞退了半步。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他是个窝囊废。但在老婆面前，他总得端着大男人的架子。
“你个败家老娘们！”
阎解成骂了一句。
伸出双手，死命去拽那条蓝底白花的包袱带子。
“我不准你走！”
于莉死死护着包袱。
两人在狭窄的里屋门口扭打起来。
阎解成脚下踩着了那块碎瓷片。脚底一滑，身子往前倾。
他恼羞成怒。
右手松开包袱，一把揪住了于莉的头发。
头皮猛地一紧。
于莉吃痛，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也不是吃素的。
左手松开包袱，反手抡圆了。
一巴掌狠狠抽在阎解成的左脸上。
“啪！”
声音极脆。
长指甲顺着阎解成的下巴刮拉下去。
直接挠出三道往外渗血的红道子。
阎解成疼得大叫一声，松开了手。
于莉往后退了一步，头发散乱。
外屋的三大妈听见动静。
连滚带爬地冲进里屋。
“打人啦！媳妇打爷们啦！”
三大妈嚎着嗓子。
她冲上去。明着是拉架。
嘴里喊着“解成你快住手”。
双手却像老虎钳一样，死死抱住了于莉的两条胳膊。
把于莉的后背抵在门框上。
这摆明了是给儿子腾出手来打人。
于莉胳膊被勒得生疼。
骨头缝里都发酸。
她看着面前又举起巴掌的阎解成。
一股邪火烧穿了胸膛。
于莉腰部猛地一沉。
借着三大妈往后拽的力道，她肩膀用力往后一撞。
三大妈脚底下踩着个掉落的布鞋。
重心不稳。
被这股力道撞得往后仰倒。
“扑通。”
三大妈结结实实摔在水泥地上。
尾椎骨先着地。
疼得她两眼翻白，躺在地上直抽冷气，哎哟哎哟地叫唤。
阎解成见老娘摔了。
扬起的巴掌僵在半空。
于莉甩开胳膊。
大步跨过地上的三大妈。直接走到外屋的八仙桌旁。
阎埠贵正靠着墙根坐在地上。
他双手捂着脸。
听见动静抬起头，手指头直发抖。
“你……你不孝！”
阎埠贵指着于莉。嘴唇哆嗦着。
“你把解成他妈打成这样！”
“你眼里还有没有阎家的规矩！”
“阎家的规矩？”
于莉把包袱往八仙桌上重重一摔。
“你们阎家还有脸提规矩！”
她伸出右手，食指直接怼向阎埠贵的鼻子。
距离不到半尺。
“我嫁进阎家三年！”
于莉声音尖厉，刺破了屋子。
“吃个棒子面窝头要交伙食费！”
“住你这破屋子要交住宿费！”
“我回趟娘家，带两斤白薯，你都得拿算盘珠子扒拉半天！”
阎埠贵脸涨成了猪肝色。
喉结上下滚动，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于莉转头，瞪着跟出来的阎解成。
“你爹算计。你也算计！”
“自行车轮胎磨损了，你让我掏钱补胎。”
“一家子全钻进钱眼里了！”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包袱。
用力拍了拍干瘪的布料。
“算计来算计去。”
“算计得倾家荡产！算计得连底裤都没了！”
于莉指着空荡荡的米缸。
“你爹为了占那点小便宜。”
“偷了五十斤废钢！”
“把你们全家的饭碗砸了！”
“我于莉不伺候了！”
她一把推开挡路的椅子。
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于莉大步流星跨出门槛。
头都没回。
直奔前院大门外。
她要去街道办。
哪怕是撒泼打滚，今天这离婚证她也扯定了。
阎家正房里。
死一般的寂静。
三大妈还在地上哼哼唧唧。
阎埠贵靠着墙，像泄了气的皮球，脑袋耷拉在膝盖上。
阎解成站在屋子中央。
脸上那三道血印子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血水流到下巴上。黏糊糊的。
他盯着那扇敞开的木门。
冷风呼呼往里灌。
吹得桌上的一张废报纸哗啦啦乱飞。
他转过头。
看着空掉一半的衣柜。
看着被翻得底朝天、连个铜板都没剩下的抽屉。
又看着地上摔碎的紫砂茶碗。
家没了。
媳妇跑了。
饭碗砸了。
阎解成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快。
呼吸变得粗重。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
眼珠子里爬满了红血丝。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贺骁。
是贺骁把阎家逼到这一步的。
要不是他带人来抄家。
于莉怎么会走。他爹怎么会被开除。
阎解成转过身。
大步冲进里头的隔断厨房。
案板上放着一把生铁菜刀。刀刃上还沾着半根没切完的干葱叶。
他一把攥住油腻的木头刀把。
手指骨节绷得发白。
“我找贺骁拼了！”
阎解成嗓子破了音，像头受伤的野兽嚎了一嗓子。
他提着菜刀。
冲出厨房。撞翻了门边的一个空水桶。
水桶在地上滚了两圈。
阎解成冲出院门。
踩着胡同里的烂泥和碎雪。
一路狂奔。
直奔红星轧钢厂。
冷风刮在脸上。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手里的菜刀冷得扎骨头。
下午四点半。
红星轧钢厂，保卫科大门外。
铁栅栏门敞开着。
风卷着雪沫子在水泥台阶上打转。
阎解成冲到了大门外。
他跑得岔了气。弯着腰，大口往外吐着白气。
肺管子生疼。
他抬起头。
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扇大门。
“贺骁！你给我出来！”
他双手握住菜刀的木把手。高高举过头顶。
右脚踩上第一级水泥台阶。
刚要往上冲。
大院里。
贺骁推开那间挂着“科长室”牌子的木门。
军大衣披在肩上。没有系扣子。
他大步走出来。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脚步沉稳。
贺骁走出铁门。
居高临下地站在台阶最上方。
他低头。
看着举着菜刀、满脸血道子的阎解成。
贺骁的脚步没停。
眼神像看着一滩路边的脏水。
他连手都没从兜里掏出来。
阎解成看清了那身藏蓝色的制服。
怒火烧光了理智。
“我砍死你！”
他大吼一声，右脚猛地蹬地，朝上扑去。
菜刀带着风声劈下。
贺骁没动。
身侧。
一个铁塔般的身影闪出。
王大锤穿着黄布军棉袄。腰里别着警棍。
他根本没拔棍子。
左腿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台阶上。
右腿带起一阵猛烈的劲风。
一个贴地的扫堂腿。
粗壮的小腿迎面扫在阎解成的膝盖弯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阎解成双腿一软。
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台阶的边缘。
钻心的疼。
他失去平衡，上半身猛地往前栽倒。
脸颊狠狠擦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擦掉了一层皮。
王大锤动作没停。
右腿顺势往下一踩。
厚重的大皮靴鞋底，结结实实踩在阎解成的后脊梁骨上。
力道极大。
阎解成胸口贴着地，被踩得连气都倒不上来。
手指一松。
“当啷。”
生铁菜刀脱手。
掉在台阶上，弹了两下。
滑进了旁边的雪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