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小学王校长站在禁闭室门口。
他那谢顶的脑门上挂着冷汗。
看着缩在墙角里的一团黑影。
阎埠贵棉袄上全是墙灰和泥水。
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
镜腿上缠着的白胶布沾着黑泥。
他浑身发抖，牙齿磕碰出咯咯的声响。
旁边站着区教育局的李干事。
李干事穿着黑呢子大衣，夹着个黑皮包。
脸黑得像锅底。
禁闭室里一股馊臭味，他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
阎埠贵认出了王校长。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双腿冻得发麻，撑着冷硬的墙壁硬是爬了起来。
“校长……王校长！”
阎埠贵拖着被反绑的双手，往前挪了两步。
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在地上。
“您听我解释！这都是误会！”
王校长胸口剧烈起伏。
他抬起右手，指着阎埠贵的鼻子。
手指头直哆嗦。
“误会？”
王校长嗓门劈了。
“你大半夜跑轧钢厂来捡误会？”
“为人师表！你这是把红星小学的脸丢到了茅坑里！”
贺骁站在走廊里。
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条。
他迈过门槛，走进禁闭室。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沉闷。
贺骁没废话。
他把手里的纸条，直接拍在禁闭室那张光秃秃的木桌上。
“啪。”
“废品站过磅单。”
贺骁食指敲在纸面上。
“整整五十斤。”
贺骁抬头，看着王校长。
“这五十斤，是车间切下来的高标号特种钢。”
“按保卫科条例，这叫盗窃国家战略物资。”
李干事听见“战略物资”四个字，眼皮猛地一跳。
这罪名太大了。
沾上边就得脱层皮。
他转过头，看着王校长。
“王校长。”
李干事声音严厉。
“教育系统绝不允许这种败类存在。你们学校必须拿个态度出来。”
王校长连连点头。
他转过身，瞪着阎埠贵。
“阎埠贵！”
王校长咬着后槽牙。
“师德败坏，偷盗国家财产。”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
“你被红星小学开除公职了！永不录用！”
这句话像个炸雷。
在阎埠贵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双腿瞬间软了。
“噗通”一声跪在水泥地上。
膝盖骨砸得生疼，他没感觉。
“不行啊！校长！”
阎埠贵嗓子嚎破了音。
“我教了十几年书啊！我家五口人全指望我这点死工资！”
“您开除了我，我们全家就得去喝西北风啊！”
他跪在地上。
像条虫子一样往前拱。
脑袋死死顶在王校长的皮鞋尖上。
想去抱大腿。
旁边站着的赵铁柱冷笑一声。
他走上前。
抬起穿着胶鞋的脚。
一脚踹在阎埠贵的肩膀上。
力道不轻。
阎埠贵被踹得翻了个面，仰面倒在地上。
眼镜彻底甩飞了。
掉在墙角。
“老实点！”赵铁柱暴喝。
王校长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
跟李干事打了个招呼，两人逃也似地离开了禁闭室。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阎埠贵躺在地上，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一脸。
天塌了。
他这辈子引以为傲的文化人身份，没了。
贺骁拉过木桌旁唯一的一把椅子。
坐下。
军大衣下摆垂在地上。
“别号丧了。”
贺骁从兜里摸出大前门。
咬出一根。
火柴划亮，烟雾腾起。
阎埠贵闭上嘴，只剩下粗重的抽泣。
“公职丢了。案子还得结。”
贺骁吐出一口烟。
“两条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直接把你移交市局。”
贺骁声音没有起伏。
“盗窃五十斤特种钢。按现在的风向，起步去大西北劳改营。”
“砸二十年石头。”
阎埠贵浑身打了个激灵。
去大西北砸石头，他这把老骨头半年就得烂在死人沟里。
“我选第二条！贺科长，我选第二条！”
他拼命摇头，扯着脖子喊。
“第二条。认罚。”
贺骁掸了掸烟灰。
“物资折旧费，加上保卫科罚款。”
“凑个整。”
“三百块。”
三百块。
这三个字砸下来，阎埠贵两眼直翻白眼。
他每个月工资二十七块五。
平时连吃口咸菜都要算计半天，自行车轱辘掉了都不舍得换新的。
这三百块，是要生生抽干他的血。
“贺科长……我没这么多钱啊！”
阎埠贵嚎啕大哭。
“家里连十块钱现金都凑不出啊！”
贺骁站起身。
没理会他的哭喊。
把一份印好的认罚单扔在桌上。
“赵铁柱。”
“到！”
“松绑。让他签字画押。”
贺骁朝外走。
“签完字，押回四合院抄家。”
赵铁柱上前，解开阎埠贵手腕上的粗麻绳。
阎埠贵的手腕被勒出一道深紫色的血印。
他哆嗦着拿起桌上的钢笔。
手抖得不听使唤。
笔尖在纸上划破了一个洞。
他咬着牙，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按下红手印。
中午。
红星四合院。
冷风刮得院子里的枯树枝乱晃。
三大妈正蹲在水槽边洗两棵白菜帮子。
水太凉，手冻得通红。
大门“咣当”一声被推开。
赵铁柱和两个保卫干事大步走进来。
手里押着面如死灰的阎埠贵。
三大妈手一滑。
手里的白菜帮子掉进泥水里。
她站起身，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手。
“老头子！你这是怎么了！”
院里的街坊听见动静。
纷纷从屋里探出头。
老李头端着饭碗，停在自家门口。
刘海中在中院探了个脑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贺骁走在最后面。
他跨进前院。
直接把那张按了手印的认罚单拍在阎家的八仙桌上。
“偷公家特种钢。”
贺骁看着三大妈。
“交三百块钱罚款。不然就送劳改营。”
三大妈脑子嗡的一声。
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三百块？要命啊！”
她拍着大腿干嚎起来。
“嚎没用。给你们十分钟找钱。”
贺骁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屋里。
大儿子阎解成和小儿媳于莉站在里屋门边。
两人脸色煞白。一句话不敢坑。
赵铁柱拔出腰间的黑胶警棍。
在桌子上重重敲了一下。
“震天响。”
“赶紧的！别逼我们动手翻！”
三大妈吓得闭上嘴。
她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里屋。
她掀开炕席。
手指在砖缝里抠。
抠出一个灰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叠一毛两毛的旧毛票。
还有几张揉皱的大团结。
这不够。
三大妈跪在地上。
半个身子探进床底下。
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破瓦罐。
瓦罐倒过来。
“哗啦啦。”
一堆钢镚掉在地上，四处乱滚。
还混着几张防潮的油纸，包着几十块钱。
阎埠贵靠在门框上。
看着这些钱，心疼得直抽搐。
那都是他一分一分算计回来的命根子。
现在全得往外掏。
三大妈把钱拢在衣服下摆里。
兜在怀里，走到八仙桌前。
“哗啦。”
全倒在桌面上。
一堆零钱，硬币，大团结。
散发着一股霉味。
赵铁柱上前清点。
手指翻飞。
数了三遍。
“科长。二百七十四块八毛。”
赵铁柱转头汇报。
“还差二十五块两毛。”
贺骁手指敲着桌面。
“还差二十五。”
他看着三大妈。
三大妈眼泪流了一脸。
“真没了！连买盐的钱都在这了！”
贺骁没动。
赵铁柱举起警棍。
作势要去砸旁边的碗柜。
“别砸！我找！”
三大妈疯了一样。
她跑到墙角的破衣柜前。
拉开柜门。
把里面的旧衣服全扔在地上。
她在柜子底部的木板上摸索。
用力按下一块松动的木板。
从里面掏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糖盒。
铁盒打开。
里面躺着七八个民国时期的老铜板。
还有两张十块钱的新钞。
这是她平时背着阎埠贵，偷偷攒下的棺材本。
三大妈把铁盒放在桌上。
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甲翻起。
“凑……凑齐了。”
她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贺骁扫了一眼桌上的钱。
点了点头。
“铁柱，收着。”
赵铁柱拉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口袋。
把桌上的毛票、钢镚、大团结，一股脑全划拉进去。
连那几个老铜板也没放过。
口袋装得鼓鼓囊囊。
贺骁转过身。
军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风。
他带着人，大步走出阎家正房。
穿过前院，回了后院。
阎家正房里。
死一般的寂静。
桌上空空如也。
连个钢镚都没剩下。
米缸底见天了。菜篮子里只有两棵发蔫的白菜帮子。
整个家被掏得连一粒米都没剩。
阎埠贵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他双手捂着脸。
没有哭出声，只有肩膀在剧烈地抽动。
里屋门边。
大儿子阎解成死死盯着坐在地上的父亲。
他是个临时工，一个月就挣个十几块钱。
以前还能靠着老子的死工资混口饭吃。
现在钱没了，工作没了。
家里还要张着几张嘴吃饭。
阎解成眼睛熬得通红。
眼白里全是暴突的红血丝。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猛地转过头。
盯着桌上的一个豁口茶碗。
那是阎埠贵平时最宝贝的紫砂茶碗。
阎解成几步跨过去。
一把抓起茶碗。
用尽全身力气。
狠狠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啪啦！”
茶碗瞬间四分五裂。
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一块甚至飞到了阎埠贵的鞋面上。
阎解成没说一句话。
粗喘着气。
旁边。
大儿媳于莉没有看地上的碎瓷片。
也没有去看发疯的丈夫。
她冷着脸。
走到床铺边。
一把扯过一条蓝底白花的包袱皮。
铺在光板床上。
她拉开破衣柜的门。
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