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成的右脸死死贴在粗糙的水泥台阶上。
水泥地上的碎砂石磨破了颧骨的皮。
血丝渗出来，混着泥灰。
王大锤的厚底军靴踩在他的肩胛骨上。
脚腕往下猛地施压。
“嘎吧。”
骨头错位的声音。
阎解成疼得整个人像大虾一样弓起，倒抽了一大口冷风。
冷气灌进肺管子，呛得他连声干咳。
那把生铁菜刀躺在两步外的雪沟里。
刀刃上还沾着半根干瘪的葱叶。
贺骁站在最上面的一级台阶。
军大衣没系扣，下摆在风中拍打着裤腿。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阎解成。
连审讯室的门都没打算让他进。
“持刀冲击国家保卫机关。”
贺骁声音平淡，像在念一张食堂的菜单。
“这罪名，够吃枪子了。”
阎解成脑子里轰的一声。
刚才那股砍人的邪火，被这几个字浇得透心凉。
他拼命扭动脖子。
“贺科长！我糊涂了！我就是气不过我媳妇跑了！”
他脸擦在地上，牙齿磕着水泥砖，说话漏风。
贺骁没理他。
转头看向大院里。
“赵铁柱。”
一楼办公室的木门推开。
赵铁柱嘴里叼着半块烤白薯，一边拍着手上的灰一边跑出来。
脚下踩着冰碴，滑了一下。
他赶紧扶住门框稳住身子。
“科长，在呢。”他把白薯硬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把厂办那份外派劳务支援名单拿过来。”
贺骁双手插在大衣兜里。
赵铁柱愣了一下。
转身跑回办公室，翻箱倒柜找了半天。
拿着一份泛黄的红头文件跑出来。
递到贺骁面前。
名单上盖着轧钢厂的鲜红公章。
这是厂里每年分派给各地重工业基地的支援指标。
好地方早被有关系的人顶了。
剩下的全是穷山恶水。
贺骁目光扫过名单。
停在最后一行。
地点：大西北，黑山煤矿。
这地方在劳务名单里是个死地。
风沙能吃人。
矿井下的瓦斯和塌方，每年都得填进去几十条人命。
全国最苦、死亡率最高的矿区。
全厂几万人，没人敢报这个名。
贺骁左手掏出英雄牌钢笔。
拔下笔帽。
他在名单上压了一下，没出水。
手腕用力往地上甩了两下。
几滴黑墨水甩在台阶的积雪上，化开一团黑晕。
笔尖重新落纸。
贺骁大笔一挥。
在黑山煤矿的空白名额处，填上了“阎解成”三个字。
笔画力透纸背。
“行了。”
贺骁把钢笔插回胸口的口袋。
文件拍在赵铁柱胸前。
阎解成被王大锤踩着，看不见纸上写了什么。
但他听到“支援名单”四个字，心里直发毛。
“贺骁！你没权利判我！”
阎解成挣扎着吼叫。
“我是轧钢厂的临时工！你凭什么决定我的去留！”
贺骁低头看着他。
“就凭你提着刀，站在保卫科的台阶上。”
他转过身，背对着地上的阎解成。
“原厂内临时工，阎解成。”
“定性为极端危险分子。”
“现下放黑山煤矿强制劳动。支援国家建设。”
他停顿了一秒。
“挖不满二十年，终身不准调回原籍。”
这句话砸下来。
阎解成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
整个人瘫在地上。
黄色的液体顺着棉裤腿流出来，顺着台阶往下滴。
一股尿骚味散开。
二十年。
去了那种死人坑，他这辈子连尸骨都回不到四九城。
“大锤，铁柱。”
贺骁往大门里走。
“给他戴上铐子。下午这趟去西北的绿皮火车，直接塞进去。”
“是！”
王大锤松开脚。
一把揪住阎解成的后衣领，把人硬生生提起来。
赵铁柱掏出手铐。
“咔哒”一声。把阎解成的双手反锁在背后。
阎解成彻底疯了。
他双腿在半空乱蹬。
“我不去煤矿！我不去！”
“我求求你贺科长！你送我去蹲号子吧！让我坐牢啊！”
赵铁柱嫌他吵。
不知从哪摸出一块脏抹布。
直接塞进阎解成嘴里。
骂声变成了呜呜的闷哼。
下午三点。
四九城火车站。
站台上人头攒动，全是提着网兜布袋的旅客。
煤烟味混杂着劣质旱烟的味道。
呛得人嗓子发干。
铁轨上停着一列长长的绿皮火车。
车头喷吐着浓白的蒸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锅炉工在上面拼命铲煤。
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卫干事。
押着戴手铐的阎解成，走在站台边缘。
阎解成脸色惨白。
棉袄上全是台阶上蹭的泥水。
他双手被铐在背后，脚步磨蹭着不想往前走。
干事懒得废话。
抬起脚，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上。
阎解成腿一软。
跪在粗糙的水泥站台上，裤腿瞬间磨破。
“赶紧走！别磨洋工！”
干事一把拽住他手铐中间的铁链。
像牵牲口一样往上提。
车厢门口挤满了人。
干事亮出轧钢厂的特别通行证。
硬是在人群中挤开一条道。
阎解成被半推半拽着上了铁踏板。
车厢里全是人肉味和汗酸味。
过道上塞满了编织袋。
干事把他推到一个靠窗的硬座上。
手铐解开一端。
绕过座椅下的生铁管子，重新“咔哒”锁上。
阎解成就这样被死死锁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呜——”
火车的汽笛声长长地拉响。
震天动地。
白色的蒸汽在窗外翻滚。
车厢猛地一顿，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
列车缓缓开动。
干事完成任务，转身挤下火车。
阎解成把脸死死贴在满是油污的玻璃窗上。
看着站台上的灯柱一点点往后退。
眼泪决堤一样涌出来。
四九城。
他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火车的汽笛声顺着寒风。
传出去很远，响彻了半个四九城。
红星四合院。
前院阎家。
屋子里没生火，冷得像个冰窖。
八仙桌上空空如也。
三大妈从外面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脚下绊在门槛上，整个人扑摔在泥地上。
下巴磕出了血。
她顾不上疼。
爬起来扑到里屋的木板床前。
阎埠贵正靠在床头。
身上盖着一床发硬的破棉被。
偷废钢被开除、退赃赔光家底的连番打击。
让他整个人瘦脱了相，脸颊深深凹陷。
“老头子……出事了！”
三大妈嗓子哑得像漏风的破锣。
她双手死死抓着被角。
“解成……解成拿菜刀去砍贺骁了！”
阎埠贵浑浊的眼珠子猛地一转。
他上半身弹了一下，想坐起来。
“砍着了没有？”他声音发颤。
“没砍着！被保卫科按在台阶上了！”
三大妈拍着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贺骁没报警……他直接把解成填了劳务名单。”
“押上火车，送去大西北黑山煤矿了！”
“说是不挖满二十年，死都不准回城啊！”
“大西北……”
阎埠贵嘴唇哆嗦着。
那三个字像巨石一样砸进他的脑壳。
黑山煤矿。
他当老师的时候在报纸上见过。
十个人去，五个死在井下。
二十年。他这大儿子彻底交代了。
家没了。
钱没了。工作没了。媳妇跑了。
现在连顶门立户的大儿子也没了。
阎埠贵眼睛猛地瞪圆。
眼白里爬满了鲜红的血丝。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死鱼。
“老头子！你说话啊！”
三大妈吓疯了，拼命摇晃他的肩膀。
阎埠贵一口气没倒上来。
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突然僵住。
两眼往上一翻。
只剩下大片惨白的眼白。
他的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后脑勺重重砸在硬木床板上。
“咚。”
半张脸的肌肉瞬间垮了下来。
嘴角歪向一边。
一缕浑浊的口水，顺着歪斜的嘴角流出来。
滴在发黑的棉被沿上。
右半边身子彻底失去了知觉，软绵绵地摊在床上。
直接中风瘫痪了。
“来人啊！救命啊！”
三大妈绝望的惨叫声穿透了屋顶。
傍晚。
天色擦黑。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眼看又要下雪。
红星四合院的大门敞着。
风卷着几片枯树叶在院子里打转。
中院的水槽边。
几个妇女正在洗菜。
秦淮茹穿着扫厕所的脏棉袄，蹲在角落里搓抹布。
刘海中端着个破脸盆，正往外泼脏水。
老李头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子，在墙根底下磕烟灰。
前院阎家的哭声早就歇了。
整个院子死气沉沉。
“嘎吱。”
自行车的链条声在胡同口响起。
贺骁推着那辆二八大杠。
跨过高高的木门槛。
他穿着藏蓝色的制服。
外面披着军大衣。
皮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有节奏的声响。
“嗒。嗒。嗒。”
院子里的空气像被瞬间抽干了。
水槽边的妇女们手一停。
白菜掉进冰水里，溅起水花。没人去捞。
刘海中泼水的动作僵在半空。
半盆脏水顺着盆沿往下滴答。
老李头的烟袋锅子举在手里，火星子烫了手背，他没敢出声。
秦淮茹死死咬住下嘴唇。
把头埋进胸口，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全院的街坊邻居。
齐刷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像被按了定格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