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标号废钢分量死沉。
阎埠贵双手抠着一块十几斤重的方形钢块。
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深吸一口气。
两条细瘦的胳膊直打颤。
好不容易把钢块举高半尺，扔进脚边的破麻袋里。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地皮跟着抖了一下。
阎埠贵大口喘着粗气。
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镜片糊了一层热汗。
他顾不上扶眼镜。
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头。
汗水混着墙灰，在脸上和出几道泥印子。
前几天那锅下了药的鸡汤，把阎家五口人折腾惨了。
他连着拉了三天稀。
肠子都快拉空了，今天两条腿还在发软。
易中海吐出来的那笔赃款，他又一分没捞着。
家里米缸眼看就要见底。
算计的毛病像猫爪子一样挠他的心。
今天红星小学下午没课。
他溜达着到了轧钢厂后墙。
正好瞧见这处废品站的围墙塌了半截。
没人看守。
地上散落的这些废钢，都是车间切下来的好料。
阎埠贵在心里拨弄算盘珠子。
废铁站收普通烂铁三分钱一斤。
这种实心好钢，最少能给五分。
这一麻袋装满，少说也有五十斤。
那就是两块五毛钱。
“两块五啊……”
阎埠贵咽了一口干唾沫。
眼里冒出贪婪的光。
这能割三斤大肥肉了。
他蹲下身。
双手攥住麻袋口，用力收紧。
麻绳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麻袋太重，他根本扛不起来。
只能双手扯着麻袋角。
撅着屁股，像拉纤一样往外拽。
“刺啦——”
粗糙的麻袋底摩擦着地上的碎石子。
发出难听的噪音。
他刚把麻袋拖到红砖墙根。
“啪嗒。”
手电筒开关按下的轻响。
一道黄白色的强光，毫无征兆地刺破昏暗。
笔直地打在阎埠贵的脸上。
光束太亮。
阎埠贵瞬间致盲。
他惊叫一声，下意识松开麻袋，双手捂住眼睛。
“谁！”
他嗓子发紧，声音全变了调。
光柱稍微往下压了半寸。
贺骁站在三步外。
穿着藏蓝色制服，外面披着军大衣。
单手举着强光手电。
贺骁的右手在半空中抛着个东西。
一上一下。
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高标号废钢。
“当，当。”
废钢落回掌心，声音厚重。
阎埠贵透过指缝，看清了来人。
双腿像被抽了骨头。
“噗通”一声。
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手边的麻袋失去控制，往旁边一歪。
重重撞在半截砖墙上。
“咣当。”
里面的钢块互相磕碰，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
“贺……贺科长。”
阎埠贵牙齿打起战来。上下牙磕碰出咯咯的动静。
他双手撑着地，往后缩了半寸。
贺骁没说话。
手里还在抛着那块废钢。
军靴踩着地上的枯草，往前迈了一步。
手电筒的光圈落在那个破麻袋上。
阎埠贵脑门上的汗更密了。
他脑子转得飞快。
赶紧把手在旧棉袄上蹭了两下。
干巴巴地挤出一脸讨好的笑。
“误会。”
阎埠贵指着地上的麻袋，磕磕巴巴地开口。
“贺科长，这是个误会。”
“我下班路过这儿。看这墙根底下有堆破烂没人要。”
他扶正了鼻尖上的眼镜。
清了清嗓子，想端起点小学老师的架子。
“我寻思着。咱国家现在倡导节约。”
“我这是发扬勤俭作风。”
“捡点破铜烂铁，补贴补贴家用。文化人的事，不能算偷啊。”
贺骁手指收拢。
一把攥住半空落下的废钢。
他手腕一甩。
废钢像炮弹一样砸了出去。
“砰！”
擦着阎埠贵的头皮飞过，砸在他身后的红砖墙上。
砖渣崩飞。碎末掉进阎埠贵的后脖领子里。
阎埠贵吓得发出一声怪叫。
双手死死抱住脑袋，缩成一团。
贺骁走到麻袋前。
抬起黑皮靴。
鞋底蹬在鼓鼓囊囊的麻袋中部。
猛地发力一踹。
“刺啦！”
本来就在地上磨薄了的破麻袋，瞬间撕裂。
一个大口子豁开。
十几块方方正正的实心废钢锭散落出来。
砸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
冷光打在钢块的切面上。
泛着特种钢材独有的亮银色。
“捡破烂。”
贺骁低头看着他。声音发冷。
“红星轧钢厂的高标号特种钢。车间里记着数的东西。”
“这叫国家战略物资。”
贺骁踩住一块钢锭。
鞋底在金属面上碾了一下。
“二大爷倒了。你这个三大爷也想进去蹲几年？”
阎埠贵面如死灰。
“战略物资”这顶大帽子扣下来。
别说去废品站换钱。拉去打靶都够了。
他顾不上地上的泥。
翻身爬起来，双膝跪在雪泥里。
双手死死抓住贺骁的大衣下摆。
“贺科长！我错了！”
阎埠贵哭丧着脸，眼泪全出来了。
“我家里揭不开锅了。老伴和孩子饿得直哭啊！”
“我真不知道这是特种钢。我以为就是边角料。”
“您抬抬手，当个屁把我放了吧！”
贺骁嫌恶地皱眉。
左手一抖，大衣下摆从阎埠贵手里抽出来。
他没去接这个茬。
转头，冲着来路的方向打了个呼哨。
窄道尽头。
赵铁柱正带着两个保卫干事巡逻。
听见呼哨，一路小跑过来。
军靴踩得地面嗞啦响。
“科长！”赵铁柱跑到跟前。
一眼看见跪在地上的阎埠贵。还有散落一地的好钢材。
赵铁柱咧开嘴，乐了。
“哟，三大爷。”
“跑到咱们轧钢厂捡金子来了？”
贺骁把手电筒关了。揣进兜里。
“人赃并获。涉案废钢五十斤。”
贺骁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连人带物，押回去。”
“得嘞！”
赵铁柱一挥手。
两个保卫干事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一个按住阎埠贵的肩膀，膝盖顶在他后背上。
另一个从腰间抽出一条粗麻绳。
三两下，把阎埠贵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捆了个结实。
阎埠贵拼命挣扎。
“别抓我！我是红星小学的老师！我有身份！”
“抓了我，学校没法上课啊！”
赵铁柱一巴掌拍在阎埠贵的后脑勺上。
把他的黑框眼镜打歪。
“少废话。偷公家钢材，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进地牢。”
“带走！”
两个干事架着阎埠贵。
像拖个面口袋一样，往保卫科大院走。
赵铁柱弯腰，把地上的废钢一块块捡起来，重新装进一个新麻袋里。
扛在肩上跟在后面。
保卫科大院。后院。
这里有一排带铁栅栏的平房。
墙壁极厚，平时用来关押厂里的偷窃犯和打架斗殴的刺头。
铁门打开。发出生涩的摩擦声。
阎埠贵被推了进去。
脚下一个趔趄，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哐当！”
厚重的铁门在背后关死。
外面的插销拉上。挂上了一把大铁锁。
禁闭室里没有窗户。
只有铁门上方开着个拳头大小的透气孔。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屋里没生炉子。
气温比外面还要低上几度。像个冰窖。
靠墙摆着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连条破被子都没有。
阎埠贵从地上爬起来。
双手被捆在背后，平衡不好掌握。
他摸索着靠在冷硬的墙壁上。
墙皮上的潮气瞬间透过薄棉袄，扎进骨头缝里。
“有人吗……”
他嗓子发抖，喊了一声。
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没人回应。
太冷了。
阎埠贵牙齿打战。咯咯的声响在黑屋子里特别清晰。
他试图在原地跺脚取暖。
脚底板冻得发麻。
胃里一阵绞痛。
前几天泻药留下的后遗症还没好利索。
又饿了一下午。
肠子像拧了劲儿一样疼。
他顺着墙根蹲下来。
脑袋埋在膝盖里。
绝望像黑水一样漫过头顶。
他是个把面子看得比命重的人。
要是偷铁的事传到学校。
他那点微薄的工资没了不说，连老师的身份也保不住。
家里几个儿子本就离心离德。要是丢了工作，谁还认他这个爹。
“贺骁……你个活阎王……”
阎埠贵在黑暗里哆嗦着咒骂。
声音里透着哭腔。
这漫长的一夜。
阎埠贵把这辈子的算计全想了一遍。
没算出一条活路。
冷风顺着透气孔吹进来。
他缩成一团。鼻涕流在袖子上也擦不了。
只能硬生生熬着。
第二天一早。
外头天刚蒙蒙亮。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保卫干事那种整齐的皮鞋声。
有胶底布鞋，还有皮鞋杂陈的动静。
阎埠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身子早就冻僵了，脖子落了枕，转一下就疼得吸凉气。
“哗啦。”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哐当！”
铁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刺眼的白光照进禁闭室。
阎埠贵下意识闭上眼，眼泪流了出来。
他勉强睁开一条缝。
贺骁穿着笔挺的制服。
逆光站在门口。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半的光线。
但阎埠贵看清了跟在贺骁身后的人。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
心脏瞬间跌入冰谷。
站在后面的不是保卫科的干事。
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谢顶中年人。
那是红星小学的校长。
校长旁边。
还站着个夹着黑皮包、面沉似水的男人。
那是区教育局负责纪律的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