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翻，“砰”地砸在水泥地上。
“爸……”
许大茂嗓子劈了。舌头还有点大。
手里的白酒盅没拿稳，掉在桌面上滴溜溜转圈。
许富贵反手把木门死死顶住。拉上插销。
他抬手扯下脸上的黑棉大口罩。
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下巴上留着一撮灰白胡茬。
喘气很粗。带着外头的冷风。
他走到八仙桌前。
把手里提着的那个破绿帆布包，重重撂在桌面上。
“咣当。”
沉闷的撞击声。不像装的衣服。
里面是实打实的金属磕碰声。
桌上的煤油灯火苗跟着剧烈跳了一下。
许大茂酒醒了一半。
盯着那个包。咽了口干唾沫。
“爸，您不在公社躲着，这大半夜回城干啥。”
许大茂抓着乱糟糟的头发。
“我能不回来吗！”
许富贵压着嗓子，声音像生锈的锉刀。
他一巴掌拍在许大茂的后脑勺上。
“满大街贴着你绝户的单子！娄晓娥闹着回了娘家！”
“你在轧钢厂的脸都丢尽了！”
许大茂被打得一缩脖子。
眼眶瞬间红了。
他抓起桌上的半瓶二锅头，对着嘴猛灌了一口。
辣酒顺着下巴流进领口。
呛得他连声咳嗽，脸憋成了紫红色。
“那是贺骁害我！”
许大茂指甲抠进头皮，抓出几道血丝。
“他按着我去卫生所抽血！他拿复印机印单子！”
“满厂子的人都看我笑话！”
他一屁股瘫在板凳上。
“晓娥明天要去街道办扯离婚证。娄家也不管我了。”
“厂里还要开我的除。”
“爸，我全完了。”
许富贵瞪着眼。
伸手抓过帆布包。铜拉链卡住了。
他用力一扯，直接撕开包口。
手伸进粗糙的帆布里。
抓出一把东西。
“当啷。”
五根手指长的金条，砸在掉漆的桌面上。
表面有些发污，但金子特有的暗黄光泽，在煤油灯下依然扎眼。
那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大黄鱼。
许大茂看直了眼。
呼吸瞬间停滞。
他伸手去摸，金条冰凉压手。
“这……哪来的这么多金子？”许大茂手直哆嗦。
许富贵把包口卷起来。
“这是咱们许家这辈子攒的老底。”
“命都快没了，还留着它下崽？”
他拉过长板凳坐下。手指敲着桌子。
“离婚就离婚。不下蛋的母鸡，咱也不稀罕。”
许富贵老眼眯起。
“关键是放映员的饭碗不能丢。”
“明天一早，你拿两根金条，去李保国副厂长家里蹲着。”
他把两根金条往许大茂面前推了推。
“这年头，没什么是真金白银砸不开的。”
“只要李保国收了钱。厂办的处分就落不下来。”
“你这城市户口就保住了。”
许大茂把金条死死攥在手心里。
指关节攥得发白。
酒壮怂人胆。他眼底爆出一团凶光。
“爸，光保饭碗不行。”
许大茂咬着牙。牙齿磕碰咯咯响。
“我咽不下这口气。”
“贺骁把我弄成太监名声，我得要他的命！”
他身子往前探，压低声音。
“咱有金条。去鸽子市找两个不要命的盲流。”
“黑天半夜，在外头给贺骁套上麻袋。”
“打断腿！挑了手筋！”
“弄废他！”
许富贵摸着下巴上的胡茬。
没骂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毒。
“这事得做干净。不能留尾巴。”
他点点头。算是默许了。
窗外。
北风打着旋儿刮过院墙。
后窗根底下。
刘光天缩着肩膀蹲在雪窝里。
他两只手插在棉袄袖筒里，冻得直吸清鼻涕。
膝盖关节早就冻麻了。
他今晚是按贺骁的吩咐，出来巡院子当眼线的。
本来想去盯聋老太太，结果看到前院有个戴大口罩的黑影进了许家。
他一路摸过来，贴在窗台下听墙角。
里面父子俩的对话，顺着没关严的窗缝飘出来。
字字句句，听得真真切切。
“金条。”
“套麻袋。”
“挑手筋。”
刘光天心脏狂跳。
胸腔里像揣着个破鼓。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这是抓着大鱼了。
贺科长要是得了这信儿，保卫科临时工的活儿铁定稳了。
他太激动。
想站起来往后院跑。
蹲得时间太久，双腿发木。膝盖骨“嘎巴”响了一声。
脚下没踩稳。
皮鞋后跟踹在了窗台下的一个破花盆上。
“咔啦。”
瓦罐碎裂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响亮。
屋里瞬间死寂。
“谁！”
许富贵暴喝一声。
手里抓起桌上的半拉酒瓶子。
刘光天吓得魂飞魄散。
顾不上腿麻。双手撑着雪地，连滚带爬地窜出去。
他死死捂着嘴，猫着腰在院子里狂奔。
风声掩盖了他的脚步。
他一路冲进后院。
扑到贺骁正房的门前。
扬起手，砸门。
“砰砰砰。”
“科长！开门！有急事！”
刘光天嗓子都劈了。
不到五秒钟。
木门“嘎吱”一声拉开。
贺骁站在门后。
身上穿着单薄的白衬衣。手里提着那把带鞘的三棱军刺。
冷风灌进屋，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进。”贺骁侧身。
刘光天跨进门槛，反手关门。
他大口喘着粗气，白气在屋里散开。
“科长……许大茂他爹，许富贵回城了。”
贺骁把军刺撂在八仙桌上。
拉过椅子坐下。
“带了半帆布包的金条！”
刘光天急得直跺脚。
“我亲耳听见的。他们说明天去贿赂李副厂长保饭碗。”
“许大茂还说，要拿金子雇人去鸽子市买凶！”
“给您套麻袋，挑手筋！”
贺骁手指搭在桌面上。
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发出闷响。
他没动怒。嘴角反而扯了一下。
又是套麻袋。这帮禽兽的招数，十年来一点没长进。
“半包金条。”
贺骁站起身。
这数量不对。
许富贵一个放映员退下来的老头。乡下土里刨食，哪来这么多大黄鱼？
他脑子里像翻书一样，迅速过了一遍保卫科档案室里的陈年旧档。
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那些落满灰尘的卷宗，全装在他脑子里。
许富贵的履历浮现出来。
解放前，许富贵是四九城首富娄家的下人。
在娄家干了小十年。
五一年的时候。突然被娄家辞退。
贺骁走到墙角的木柜前。
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几摞他在市局调阅的陈年悬案卷宗复印件。
他拿出一份牛皮纸封面的文件。
五一年报案记录。
娄家被盗。丢了一尊明代的宣德炉。
另外还有几件老物件不翼而飞。
当时怀疑是内贼，但没查出证据，最后不了了之。
许富贵就是那阵子被赶出娄家的。
后来许富贵进了红星公社当放映员。
手脚一直不干净。
截留乡下公社的放映费，被查出过账目亏空，这才提前内退，把位子让给了许大茂。
“拿娄家的东西，在乡下洗白换成了黄鱼。”
贺骁把卷宗扔在桌上。
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还在喘气的刘光天。
“干得不错。”
“明天去保卫科领制服。”
刘光天狂喜。连连鞠躬。
“谢谢科长！”
贺骁抓起椅背上的军大衣。
长臂一伸，披在肩上。
扯过武装带，扣在腰间。皮扣咔哒脆响。
54式手枪稳稳插在枪套里。
“走。”
贺骁往门外走去。
前院。大门外。
王大锤带着四个保卫干事，正裹着大衣在胡同口避风。
今天轮到他们值夜班。
贺骁大步走出四合院。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
“大锤。”
贺骁喊了一声。
王大锤一激灵，赶紧跑过来。立正。
“科长！”
“拉栓。”贺骁下巴扬了扬。
四个干事齐刷刷拿下肩上的半自动步枪。
“咔哒、咔哒。”
清脆的拉栓声在胡同里响成一片。黄铜子弹上膛。
杀气腾腾。
“抄家。”
贺骁留下两个字。
转身跨进四合院的大门。直奔前院西厢房。
许大茂家。
屋里气氛紧张。
刚才窗外那一响，把父子俩吓得不轻。
许富贵抓着一把生锈的菜刀，贴在窗户边往外看。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呼啸的风。
“估计是野猫。”
他松了口气，把菜刀扔在桌上。
“大茂，赶紧把金子收起来。”
许富贵压低声音。
“找个破布包着，塞床底下那块松动的砖洞里。”
“明天一早我就走。你拿两根去办事。”
许大茂连连点头。
伸手去抓桌上的金条。
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金子。
“咣当！”
一声巨响。
像炸雷一样在许家屋里爆开。
那扇本就不结实的木门。
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面直接踹碎。
门轴断裂。
半扇门板裹着木屑飞进屋里。重重砸在八仙桌上。
许大茂吓得大叫一声。
手一哆嗦，两根金条掉在地上。
砸出清脆的金属声。
冷风狂灌。
贺骁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
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端着步枪的王大锤和几个干事。
黑洞洞的枪管直接对准了屋里的父子俩。
许富贵头皮发麻。
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反应极快。
一把抓起桌上的绿帆布包，连拉链都没拉。
转身就往床底下塞。
贺骁大步跨过地上的碎木板。
两步走到床前。
皮鞋猛地抬起，狠狠踩了下去。
“啪。”
硬底皮鞋死死踩住了帆布包的带子。
许富贵拽不动了。
帆布包扯开一个口子。
里面露出一抹暗黄色的金光。
贺骁没拔枪。
他低头，看着跪在床边、浑身发抖的许富贵。
许富贵脸上的褶子剧烈抖动，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贺骁左手探进大衣内兜。
掏出一张泛黄的卷宗复印件。
“啪。”
轻描淡写地拍在八仙桌上。
压住了许大茂刚喝剩的半瓶二锅头。
纸上。
盖着五一年四九城黑市当铺的红戳。
贺骁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他微微俯身，盯着许富贵那张惨白的脸。
“许老头。”
贺骁声音极冷，没有任何起伏。
“五一年。”
“娄家丢的那尊宣德炉。”
贺骁鞋底在帆布包带子上碾了一下。
“是你亲手当给黑市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