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富贵盯着桌上那张薄薄的复印件。
纸上的红戳刺着他的眼睛。
脸皮上的褶子剧烈抽动，像有几只虫子在皮底下乱窜。
膝盖窝里的筋猛地抽紧。
他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
结结实实跪在了八仙桌边。
膝盖骨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贺……贺科长。”
许富贵嗓子发干。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挤出一点声音。
“这当票……它说明不了什么。”
“当年这东西是我在潘家园地摊上捡漏的。”
“捡漏？”
贺骁冷哼一声。
他挪开踩在绿帆布包上的皮鞋。
弯腰，手指扣住生锈的铜拉链。用力一扯。
“刺啦。”
拉链被拉到头。
贺骁抓起帆布包底部。
直接往八仙桌上一倒。
“当啷！”
“当啷！”
五根金条，外加一堆银元。
像下冰雹一样砸在桌面上。
金条磕碰着白酒瓶子，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
在煤油灯黄惨惨的光里，这堆金属散发着诱人的暗光。
“宣德炉，外加两对康熙年的粉彩碗。”
贺骁修长的手指按在一根金条上。
“当年你在黑市一共当了三千块大洋。”
“这笔钱换成黄鱼。刚好就是桌上这些。”
他身子往前压。
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许富贵。
“盗窃文物。侵吞资本家巨额财产。倒卖国家外汇金条。”
贺骁的声音冷硬。
“这三条，够吃几颗枪子了。”
旁边的许大茂这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看着满桌子的金条，脑子发热。
酒劲混着贪念冲了上来。
“你放屁！这是我家的钱！”
许大茂扑向桌子，双手去搂那些金条。
“你这是抢劫！我要去厂里告你！”
贺骁连手指头都没抬。
身后的王大锤跨出半步。
手里端着的半自动步枪猛地往下一砸。
实木枪托结结实实闷在许大茂的右肩膀上。
“嘎巴。”
肩胛骨发出脆响。
许大茂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砸得趴在八仙桌上。
下巴磕着金条，牙齿磕破了嘴唇。
咸腥的血水流了出来。
“铐了。”
贺骁丢下两个字。
转身往屋外走。
赵铁柱和几个干事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粗麻绳抖开。
三两下把许大茂和许富贵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
许富贵还在挣扎求饶。
赵铁柱扯过桌上一块油腻的抹布。
直接塞进他嘴里。
“带走！连夜突击审讯！”
赵铁柱吼了一声。
父子俩被干事们像拖死狗一样，硬生生拖出西厢房。
金条和银元被装进档案袋，贴上封条。
四合院的街坊躲在窗户缝里。
看着许家父子被保卫科押走。
没人敢出声。
冷风在院子里打转。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红星轧钢厂保卫科。
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擦得反光。
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打破了安静。
娄晓娥穿着米白色的呢子大衣。
脖子上裹着厚厚的羊绒围巾。
她推开科长办公室的木门。带进一股冰冷的寒气。
贺骁坐在办公桌后。
手里端着个白搪瓷缸，正喝着热茶。
看到娄晓娥进来。
他放下茶缸。
拿起桌上几页写满字的信纸，推了过去。
“嫂子，看看吧。”贺骁开口。
娄晓娥摘下手套。
手指冻得有些发红。她拿起那几页纸。
这是保卫科连夜审出来的口供。
上面有许富贵和许大茂的签字画押。还有鲜红的手印。
她低着头，视线在纸上扫过。
呼吸渐渐变了节奏。
越看，胸口起伏得越厉害。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许富贵承认了当年偷盗娄家古董发家的事实。
不仅如此。
连许大茂和她相亲，都是许富贵提前算计好的。
图的就是娄家独女的家产。
还有那张绝户的化验单。
许大茂三年前就去医院查过了。
他知道自己生不出孩子。却每天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娄晓娥捏着信纸的手指开始发抖。
纸张被捏出深深的皱褶。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泛起一阵恶心。
十年。
她这十年的婚姻，从头到尾就是个下三滥的贼设的局。
她把纸拍在桌面上。
指甲掐进掌心，扣出几个月牙形的血印子。
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她没哭。
“人在哪。”
娄晓娥咬着后槽牙。声音发哑。
贺骁下巴往门外扬了扬。
“走廊尽头。一号审讯室。”
娄晓娥转身拉开门。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步子迈得极大。
一号审讯室的铁门没关严。
屋里没窗户。只有一盏大瓦数的白炽灯吊在天花板上。
灯光刺眼。
许大茂双手被手铐锁在暖气管子上。
冻了一夜。
脸颊上蹭着煤灰，头发像鸡窝。
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听到铁门被推开。
许大茂抬起头。
看到娄晓娥进来。他浑浊的眼睛里冒出一丝亮光。
“娥子！娥子你来了！”
许大茂手腕挣扎着，手铐撞在暖气管上哗啦作响。
他拼命挤出讨好的笑。
“你快跟贺骁说说！让他把我放了！”
“这都是误会！咱们回家好好过日子……”
娄晓娥走到他面前。
没说话。
看着这张看了十年的脸。只觉得一阵犯呕。
她扬起右手。
胳膊抡圆了。
带着十年的委屈和恨意。
狠狠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一记耳光。
在空旷的审讯室里炸开。
许大茂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
脖子上的青筋都扭曲了。
左边脸颊瞬间浮起五道通红的指印。
他被打懵了。
张着嘴，还没出声。
娄晓娥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结结实实抽在他的右脸上。
这两下用尽了全力。
许大茂的脑袋撞在身后的水管上。
“咚”的一声闷响。
牙齿咬破了内侧腮帮子。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恶心。”
娄晓娥吐出两个字。
她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展开。
拍在许大茂面前的审讯椅挡板上。
“离婚协议。”
许大茂看着纸上的字。
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晓娥！你不能这么绝情啊！”
“我认错！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他腿一软，跪在地上。手腕被手铐吊着，姿势极其扭曲。
娄晓娥从兜里拿出一盒印泥。
抠开盖子。
抓起许大茂的大拇指，强行按在印泥里。
许大茂拼命往后缩。
赵铁柱走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膝盖顶在他的后腰上。
“老实点！”赵铁柱暴喝。
娄晓娥捏着那根沾满红泥的手指。
用力按在协议书的右下角。
鲜红的手印留在了白纸上。
她收起协议书。
看都没看地上哭嚎的许大茂一眼。
转身大步走出审讯室。
上午十点。
轧钢厂的大喇叭准时响起。
刺耳的电流声刮过几万工人的耳朵。
广播员的声音冰冷严肃。
“全厂通报。”
“原放映员许大茂。其父许富贵。”
“经查实。涉嫌盗窃国家文物。倒卖外汇金条。数额巨大。”
“性质恶劣。”
车间里的机器声似乎都小了下去。
工人们竖起耳朵。
“经厂办与保卫科联合决定。”
“开除许大茂厂籍。”
“剥夺许大茂、许富贵城市户口。”
“即日押送大西北黑山公社。插队劳动。”
“终身不得回城。”
通报连播了三遍。
厂里炸了锅。
前几天许大茂是个绝户的消息刚成了笑料。
今天连饭碗和户口都没了。
彻底成了过街老鼠。
中午。
保卫科大院外。
一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停在门口。
柴油发动机轰鸣着，排气管喷出一股股黑烟。
雪花落在车斗的绿帆布上。
两名持枪的保卫干事，押着许家父子走出来。
许富贵背着个破包袱。
整个人老了十岁，背佝偻着。走路直打晃。
许大茂棉鞋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雪地里。
脚冻得发紫。
两人被像扔麻袋一样扔上卡车后斗。
干事拉起后车厢的挡板。
“哐当”一声锁死。
许大茂抓着挡板的铁栏杆。
看着轧钢厂的大门。
眼泪鼻涕冻在脸上。他知道，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卡车挂上挡。
轮胎在雪地上打了个滑，碾着冰碴开了出去。
喷着黑烟。消失在灰蒙蒙的街道尽头。
娄晓娥站在大院外的一棵光秃秃的杨树下。
她没打伞。
雪花落在她米白色的呢子大衣上。
看着卡车走远。
她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
眼眶依然通红，但眼神变得清明。
贺骁从大院里走出来。
军靴踩在积雪上，停在她身边三步远的地方。
娄晓娥转过身。
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藏蓝制服的男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
寒气灌进肺里。
“贺科长。”
娄晓娥咬着牙，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大恩不言谢。”
“以后有用得着我娄晓娥的地方。”
她直视着贺骁的眼睛。
“你一句话。”
“赴汤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