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站在自家门后。
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粗气。
昏黄的灯泡挂在房梁上，散发着微弱的光。
他抬起眼皮。
看着坐在桌边的刘光天和刘光福。
两个儿子没动。
那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里面透着股陌生的冷意。
没有往日那种老鼠见猫的瑟缩。
刘海中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透。
但在车间里被几百人指着鼻子骂的恐惧，此刻全转化成了窝里横的怒火。
他是在外面丢了人。
但这四合院，这中院的两间大房，他是老子。
他迈开步子，走到八仙桌前。
桌上放着个粗瓷盘子。
盘子里孤零零躺着两个干瘪发硬的棒子面窝头。
旁边配着一小碟发黑的咸菜丝。
没有炒鸡蛋。
没有二两散装白酒。
连一碗热乎的棒子面粥都没熬。
刘海中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他脸色铁青。
一巴掌狠狠拍在桌面上。
“啪！”
桌子一震，粗瓷盘子跳了一下。
两个硬窝头滚落到桌面上。
“饭呢？”
刘海中瞪着眼，唾沫星子喷出来。
“老子在厂里累死累活干了一天，回来就给我吃这个！”
二大妈坐在长条凳上。
肩膀缩成一团，低着头抹眼泪。
眼眶红肿得厉害。
“老刘……”
二大妈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
“厂里大喇叭都响遍了。”
“你被降成一级学徒工，还要扣三个月工资。”
“家里就剩几块钱零钱，哪还有钱买鸡蛋啊。”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铁签子。
直接扎进刘海中的肺管子。
他脸上的横肉剧烈抽动，憋成了猪肝色。
在厂里被剥夺七级工的屈辱，瞬间被这几句话重新挑开。
他不敢去厂长那闹。
也不敢去找李保国拼命。
他习惯性地把邪火撒在家里人身上。
刘海中转过头。
目光刀子一样剐向坐在旁边的刘光天和刘光福。
这俩小兔崽子，居然还不站起来叫爸。
“看老子笑话是不是！”
刘海中怒吼出声。
粗短的手指伸向腰间。
大拇指按住七匹狼牛皮腰带的黄铜卡扣。
“咔哒。”
皮带抽离裤腰。
他在半空中猛地一甩。
厚实的牛皮在冷空气中抖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老子今天非扒了你们的皮！”
刘海中抡起胳膊。
带着风声，手里的皮带狠狠抽向离他最近的刘光天。
以往这个时候。
刘光天早就吓得抱头乱窜，或者跪在地上求饶。
但今天。
刘光天坐在椅子上，身子没躲。
他双眼死死盯着劈头盖脸抽下来的皮带。
眼底爆出一团浓烈的戾气。
左手猛地往上一探。
五指张开。
“啪。”
一声闷响。
刘光天硬生生用手掌抓住了抽下来的牛皮带。
虎口被震得发麻。
粗糙的皮带边缘在掌心擦出一道血红的印子。
皮带瞬间绷紧。
刘海中愣住了。
他用力往回拽了一下。
皮带像焊在刘光天手里一样，纹丝不动。
“小畜生，你敢还手！”
刘海中瞪圆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刘光天抓着皮带，慢慢站起身。
他个头比刘海中还要高出半个头。
年轻人长年干体力活，身板结实。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刘海中。
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冷笑。
“还手？”
刘光天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你以为你还是七级工？”
“你以为你还是院里的二大爷？”
他往前逼近半步。
皮带被拉得笔直，刘海中被扯得往前踉跄了一下。
“你现在就是个一级学徒工！”
刘光天嗓门拔高，压抑了十几年的怨气彻底爆发。
“一个月十八块五！”
“还要连扣三个月！”
“你连自己的口粮都挣不回来，还想当老子！”
刘海中脑子里嗡的一声。
被亲儿子扒光了底裤，他的理智彻底烧没了。
“老子打死你！”
他松开皮带，右手的巴掌抡圆了，朝刘光天的脸上扇过去。
巴掌还没落下。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刘光福动了。
家里断了经济来源，老头子成了废人。
以后全家都得饿肚子。
刘光福心里也憋着一团邪火。
他抓起桌上的那个干硬窝头。
用尽全力，直接砸在刘海中的脸上。
“砰。”
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窝头，结结实实砸在刘海中的鼻梁上。
酸痛感直冲脑门。
刘海中眼前一黑，眼泪不受控制地飙了出来。
挥出去的巴掌在半空顿住。
“你还有脸打人！”
刘光福红着眼，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把全家的活路都断了！你要饿死我们！”
趁着刘海中捂鼻子的瞬间。
刘光天扔掉手里的皮带。
一步跨上前。
双手一把揪住刘海中油腻的工作服衣领。
腰部发力，猛地往下按。
同时右脚闪电般探出，勾住刘海中的小腿肚子。
刘海中下盘本就不稳。
被这连拉带绊，庞大的身躯直接失去平衡。
“扑通！”
两百多斤的体重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带翻了旁边的一把木椅子。
椅子腿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后脑勺磕在地上。
震得刘海中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直冒金星。
他还没回过神。
刘光天已经像头饿狼一样扑了上去。
一屁股跨骑在刘海中的胸口。
死死压住他。
拳头雨点般落下。
屋里全是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和二大妈绝望的哭喊声。
刘海中被打得鼻青脸肿。
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他张开嘴，大口喘气。
一颗松动的后槽牙，和着一团血水。
被他“哇”的一声吐在水泥地上。
牙齿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灰尘。
打了足足五分钟。
刘光天打累了，手背上全是蹭破皮的血丝。
他大口喘着粗气，从刘海中身上站起来。
刘光福也停了脚。
退到桌子边，胸膛剧烈起伏。
地上的刘海中像一滩烂泥。
衣服被扯破，脸上全是血和泥灰的混合物。
只能发出微弱的哼哼声。
“把他弄出去。”
刘光天甩了甩发麻的手腕。
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看着他倒胃口。”
刘光福走上前。
抓住刘海中的一条胳膊。
刘光天抓住另一条。
兄弟俩像拖一袋发臭的垃圾一样。
把两百多斤的刘海中往门外拖。
“老二！老三！你们这是干什么！”
二大妈从地上爬起来，想去拦。
被刘光天冷冷的眼神瞪在原地，一步不敢往前迈。
“嘎吱。”
木门被一脚踢开。
外面的冷风夹着雪花卷进屋里。
刘海中的后背在门槛上重重磕了一下。
疼得他直抽冷气。
兄弟俩同时松手。
抬起脚。
一人一脚，踹在刘海中的腰间。
刘海中像个肉球，直接滚下台阶。
“扑通”一声。
重重砸在院子的雪地里。
砸出一个深坑。
“滚！”
刘光天站在台阶上，看着雪地里的父亲。
“以后这屋，我说了算。”
“每个月十八块五的学徒工，别指望我们养你。”
“砰！”
两扇厚重的木门被狠狠关上。
里面的插销拉紧，发出一声脆响。
中院的空地上。
北风呼啸，像刀子一样刮过。
刘海中趴在冰冷的雪窝里。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破工作服，寒气瞬间打透了骨头。
他费力地翻了个身。
仰面躺在雪地里。
脸上的血水和雪花混在一起，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眼角的伤口疼得钻心。
他张开嘴。
冷风灌进缺了后槽牙的牙洞里。
酸痛感直冲脑仁。
刘海中抬起粗糙的手。
捂着流血的脸颊。
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当了一辈子官迷。
在厂里想当主任，在院里想当大爷。
平时把两个儿子当出气筒，非打即骂。
今天。
七级工没了，工资停了，面子被踩在脚底。
连最后这点作为老子的尊严。
也被两个儿子用拳头砸得稀碎。
他失去了所有的指望。
刘海中坐在雪地里。
双手拍打着冰冷的大腿。
嘴唇哆嗦着。
“反了……全反了啊……”
他嗓子沙哑，声音像破锣。
眼泪顺着肿胀的眼角涌出来。
混着血水往下淌。
刘海中在这滴水成冰的冬夜。
放声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透着一股走到绝路的悲凉。
晚景凄凉的大幕。
从这一刻，彻底拉开。
后院。
穿堂门旁边的台阶上。
贺骁穿着挺括的藏蓝制服。
外面披着军大衣。
没有系扣子，大衣下摆在风中微微摆动。
他站在阴影里。
手里夹着半根大前门。
火星在黑夜里忽明忽暗。
贺骁冷眼看着中院雪地里撒泼打滚的刘海中。
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吸了一口烟，灰白的烟雾从薄唇间吐出。
很快被冷风吹散。
中院正房的窗户。
“吱呀”一声。
被人从里面推开半扇。
屋里刚刚打完人，热气熏蒸。
刘光天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推开窗户透气。
大口吸着外面的冷空气，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他转过头。
视线越过在地上痛哭的刘海中。
正对上站在后院台阶上的贺骁。
刘光天愣住了。
刚打完亲爹的暴戾瞬间收敛。
他喉结滚了一下，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台阶上。
贺骁夹着香烟的右手，微微抬起。
两根手指并拢。
冲着站在窗户后面的刘光天。
不紧不慢地，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