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骁的枪口黑洞洞的。
就那么平端着。
李保国悬在门槛外的那只右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皮鞋底蹭在水泥门槛上。
刮出一道发白的印子。
他喉结剧烈上下滚动。咽了一大口干唾沫。
后背那层冷汗早就把纯棉衬衣浸透。
车间里的冷风一吹，像贴着一块冰。
李保国转过身。
脸上那层铁青色还没褪干净。
他硬挤出两道笑纹，肥肉挤在一起，显得格外僵硬。
“贺科长。”李保国搓了搓手。
“开什么玩笑。”
他抬起手，指了指车间外面灰蒙蒙的天。
“我刚在二车间视察完安全工作。”
“听见这边有枪响，顺道过来看看。”
“没别的事。”
贺骁看着他。
握枪的手稳得像铸在半空。
车间里的机油味混着火药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李保国腿肚子转筋。
他真怕这当兵的手指一滑，自己脚面上就得多个血窟窿。
足足过了五秒。
贺骁大拇指一挑。
“咔哒。”
关上手枪保险。
手腕翻转，把枪插回腰间的牛皮枪套。
“李厂长勤勉。”
贺骁把那封揉皱的举报信折了两折。
揣进大衣兜里。
“路过得正巧。”
这只老狐狸现在不能动。
防空洞掏出来的黑皮账本，是一枚重磅炸弹。
得留着在厂委扩大会议上炸。
现在拔萝卜带不出泥。
贺骁没再搭理他。
转身走向瘫在地上的刘海中。
李保国如蒙大赦。
他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
带着段秘书，顺着墙根溜出了车间。
皮鞋踩在雪地里，走得飞快。
车间里。
小赵手里的螺纹钢被王大锤死死抱住。
小赵红着眼，还在梗着脖子骂娘。
唾沫星子乱飞。
贺骁走过去。
一脚踢开地上的活口大扳手。
沉重的扳手滑出去两米，撞在机床底座上。
发出一声闷响。
刘海中吓得浑身一哆嗦。
双手抱住脑袋，肥胖的身子蜷成一团肉球。
“别打……别打我！”
他嗓子彻底劈了。
贺骁弯下腰。
一把揪住刘海中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后领。
单臂发力。
直接把两百斤的胖子像提王八一样提溜起来。
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厂办秘书骑着车飞奔而来。
车把都快捏变形了。
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杨爱国。
杨厂长穿着蓝色中山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刚接到保卫科有人开枪的报告，他急得早饭都没吃完。
杨爱国跨进车间大门。
扫了一眼停摆的机器，和群情激愤的工人。
“贺骁！怎么回事！”
杨爱国大步走过来，胸口剧烈起伏。
贺骁松开手。
刘海中软趴趴地滑到地上。
裤裆里洇出一滩可疑的水迹。
“杨厂长。”
贺骁指着那台三号水压机。
“有人要拿全车间工人的命，给自己换官帽。”
八级工老张走上前。
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
连那封还没寄出的举报信，也说了个明白。
杨爱国听着。
脸上的颜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酱紫。
他大步走到水压机底下。
弯下腰。
伸手去摸那四个六角螺母。
手指刚搭上去。
轻轻一拨。
螺母顺着螺纹转了半圈。松垮垮的。
杨爱国的手猛地抽回来。
他在厂里干了快三十年，是从一线车床干上来的老工人。
太知道这机器要是启动，后果是什么样。
“畜生！”
杨爱国转过身。
顺手抄起旁边木箱上的一个废铁齿轮。
狠狠砸在刘海中脚边。
“咣！”
火星崩起。
水泥地面被砸出一个坑。碎石子溅在刘海中的棉鞋上。
刘海中吓得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厂长……我糊涂啊！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
“搭台子！”
杨爱国怒吼，声音震得顶棚嗡嗡响。
“就在这开全厂通报会！”
“让所有人都看看这王八蛋的嘴脸！”
几个保卫干事动作麻利。
搬来三个装大号轴承的厚木箱。
拼在车间过道正中间。
车间里的一百多号人，加上从外面闻讯赶来的其他车间工人。
黑压压围了里外三层。
上千道目光全扎了过来。
王大锤和赵铁柱一左一右。
架着刘海中的胳膊。
像拖死猪一样，把他生生拖上木箱。
刘海中平时在四合院最爱背着手摆官威。
在车间也总端着七级工的架子。
这会儿被按着脖子。
腰弯成九十度。
台下无数道鄙夷、愤怒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脸皮臊得发烫。
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杨爱国拿过厂办秘书递来的铁皮大喇叭。
一步跨上台子。
“工友们！”
铁皮喇叭把声音放得极大，带着刺耳的电流声。
“刘海中，为了一己私利！蓄意破坏重型设备！”
“差点酿成特大伤亡惨剧！”
杨爱国手里的稿纸被他攥得变了形。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经厂办紧急决定！”
杨爱国深吸一口气。
“立刻剥夺刘海中七级锻工职称！”
这句话一出。
刘海中双腿彻底软了。
七级工。
一个月八十四块五毛钱。
这是他干了半辈子才熬出来的底气，是他横行霸道的本钱。
就这么一句话，没了。
杨爱国没停，声音更加严厉。
“降为一级学徒工！”
“停发三个月工资！”
“从今天起，收回所有锻造工具！”
刘海中张大嘴，连呼吸都忘了。
“以后每天。”
杨爱国指着车间角落的垃圾堆。
“负责打扫一车间的铁屑和机油废料！”
“下放劳动改造！以观后效！”
刘海中脑子里轰的一声。
当官的梦，碎得连渣都不剩。
八十四块五，变成十八块五。还要连扣三个月。
连打饭的钱都没了。
他在木箱上瘫了下去。
双膝跪在粗糙的木板上。
双手捂着脸。
鼻涕和眼泪顺着指缝往外流，流进嘴里。
咸的，苦的。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几个年轻火气旺的学徒工。
直接把手里的废螺丝和烂菜叶扔上台。
砸在刘海中的后背上。
下午六点。
下班汽笛拉响。
车间里的人走空了。
机器全停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铁锈味。
几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半空。
刘海中手里拿着一把秃头的竹扫帚。
弯着腰。
把机床底下的铁屑一点点扫进铁皮簸箕。
动作迟缓。
腰上的陈年老伤疼得他直冒虚汗。
以前这些脏活，他只要一瞪眼，徒弟们抢着就干了。
今天，连个给他递水的都没有。
他把扫帚扔在墙角。
拖着两条像灌了铅的腿，慢慢往厂外走。
北风刮在脸上。
像钝刀子割肉。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的野狗。
佝偻着背，脚步虚浮。
回到红星四合院。
天已经黑透了。
大门外的红灯笼在风里摇晃。
前院阎家关着门。中院也没人晃悠。
刘海中摸着黑，走到自家屋檐下。
推开那扇破木门。
“嘎吱。”
屋里没点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稀薄的雪光。
往常这个点。
二大妈早就端着热水盆迎上来。
桌上肯定摆着一盘炒鸡蛋，外加二两散装白酒。
今天屋里冷锅冷灶。
连点热乎气都没有。
刘海中皱起眉头，习惯性地想发火。
他摸索着拉开墙上的灯绳。
“啪。”
昏黄的灯泡亮起。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八仙桌前。
二大妈坐在长板凳上。
低着头抹眼泪。
眼眶肿得像两个核桃。
二儿子刘光天、三儿子刘光福。
一人拉着一把椅子，坐在桌子两侧。
往常听到刘海中进门。
这兄弟俩早就吓得站起来，贴着墙根叫爸了。
今天，他们没动。
稳稳地坐在椅子上。
刘光天慢慢转过头。
目光落在刘海中那张苍老、满是泥灰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
没有往日的畏惧。
没有讨好。
只有冰冷。
像冬夜里的刀锋。
还有压抑了十几年、即将喷薄而出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