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正房的窗户开着。
热气往外冒。
刘光天站在窗户后头。
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他看着站在台阶阴影里的贺骁，手指抓紧了窗框。
木刺扎进指肚。他没觉得疼。
刚把亲爹揍了一顿的暴戾，在对上贺骁那双眼睛时，散得干干净净。
他赶紧松开手。把窗户拉严实。
冷风被挡在外面。
刘光天抓起挂在椅背上的破棉袄。胡乱套在身上。
连扣子都没顾上系。
推门走出去。
院子里。刘海中还趴在雪窝里干嚎。
刘光天嫌恶地绕开地上的老头。
皮鞋踩着雪壳，嘎吱嘎吱响。
他一路小跑，来到后院穿堂门。
“贺……贺科长。”
刘光天停在台阶下。
双手死死搓着棉袄下摆。
脸上挤出一堆笑纹。鼻翼两边因为紧张冒出细密的汗珠。
贺骁没说话。
他站在高处，手里夹着半根大前门。
烟头上的红光在暗处一闪一闪。
白烟被风吹散。
这压迫感太重了。
刘光天腿肚子开始打摆子。
他咽了口唾沫，低着头不敢看贺骁的脸。
贺骁左手探进中山装的口袋。
摸出那个捏瘪的烟盒。
大拇指顶着底部，磕出一根白皮纸烟。
递了过去。
刘光天愣住了。
他盯着那根烟。又抬眼看了看贺骁。
双手在棉袄上使劲蹭了两下。赶紧伸出双手接过来。
烟拿在手里，他夹在耳朵后面舍不得抽。
“点上。”贺骁说。
刘光天哆嗦着去摸火柴。
掏出个半瘪的火柴盒。
第一下划轻了，没着。
第二下用力过猛，火柴梗“咔”地一声断了半截。
他干笑两声。连着划了三下，终于点着火。
深吸了一口。
烟气过肺，呛得他连咳了两声。
眼眶憋得发红。
“家里断粮了。”
贺骁吐出一口烟。声音很平。
“你老子成了学徒工，一个月十八块五，还要连扣三个月。”
“你和刘光福，准备喝西北风？”
刘光天脸色一黯。
夹着烟的手垂了下去。
他低着头，脚尖踢着地上的碎冰块。
“科长，我明天去街道办问问。看火车站有没有扛大包的活儿。”
“保卫科缺个外勤临时工。”贺骁说。
刘光天猛地抬起头。
“一个月二十二块五。”
贺骁把烟头弹了一下。火星落地。
“包中午一顿饭。发二两肉票。”
刘光天手一抖。
一截燃着的烟灰掉下来，砸在棉裤上。
烫穿了一个小洞，烧到皮肉。
他顾不上拍打。
“科长！您……您说真的？”
保卫科的临时工。那也是穿制服的。
不仅能吃饱肚子。走在厂里，谁不给几分面子。
这比去火车站扛大包强了一百倍。
“名额可以给你。”
贺骁盯着他的眼睛。
“我要你当我的眼。盯住这院子。”
刘光天不傻。他立刻明白了。
这天上掉馅饼的事，得拿命去拼。
他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站直身子，胸脯拍得砰砰响。
“您放心！我每天十二个时辰不合眼。院里飞出去一只苍蝇，我都给您记在本子上！”
贺骁没理他的表态。
“刘海中虽然废了。但他认识李保国。”
“盯紧他。看他出门见了谁。”
贺骁顿了半秒。
“重点，盯死后院那老太太。她去哪，见谁，买什么。全给我摸清楚。”
听到聋老太太。
刘光天愣了一瞬。
他猛地一拍脑门。
“科长！您要不提这老太婆，我都差点忘了！”
刘光天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昨晚半夜，大概两点多。我起夜去外面茅房撒尿。”
他回头看了一眼中院，确定没人。
“我刚提上裤子。就瞧见通后院的月亮门那儿，有个黑影。”
“我当时以为是贼。躲在茅房墙根后头没敢动。”
“等那影走近了。借着月光我一看。是后院那老祖宗！”
刘光天说得直喘气。
“她没杵那根拐杖。走路那叫一个利索，脚下带风。”
“哪像个八十岁的裹脚老太太。”
贺骁手指微动。
“然后。”
“她顺着前院出了大门。我好奇，就远远跟着。”
刘光天咽了口唾沫。
“她走到胡同口那棵老柳树底下。停了。”
“那边早站着个男人。黑天半夜的，我不敢靠太近。”
“只看清那人穿了件黑呢子大衣，戴着个皮帽子。”
贺骁听着。
呼吸没有一丝变化。
“他们没说话。老太婆从兜里掏了个小纸包，塞给那男人。”
刘光天继续回忆。
“那男人点了个火柴，好像在看东西。”
“火光亮了一下。我看见他脚上穿的是一双尖头的黑皮鞋。”
“就过了不到半分钟。”
“两人分开了。男人出了胡同往西走。老太婆原路回了院子。”
贺骁夹着大前门的手指慢慢收紧。
燃烧的烟头被他直接掐在指肚上。
皮肉发出“嗞”的一声微响。
他没觉得疼。
老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
那份伪造的档案，半夜的接头。
一条暗线在四九城的黑夜里铺开了。
敌特网络在活动。四合院里藏着大鱼。
贺骁松开手指。
捏扁的烟头掉在台阶上。
“管好嘴。”
贺骁扔下一句话。
“明天去保卫科。找赵铁柱领制服。”
刘光天大喜过望。连连鞠躬。
“谢谢科长！谢谢科长！我这就回去盯着老头子！”
他转身，脚下生风地跑回了中院。
贺骁转身。
推开正房的大门。
冷风跟着卷进屋子。
他反手关门。插上木闩。
“咔哒。”
屋里没点灯。
窗外透进来一点稀薄的雪光。照着半间硬板炕。
贺骁脱下军大衣。挂在椅子背上。
他走到床铺前。
单膝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伸手探进床底。
手指扣住一个边缘。
往外一拽。
“刺啦。”
木头在水泥地上拖出粗糙的摩擦声。
一个沉甸甸的长条形木箱被拉了出来。
箱子上落了一层灰。
没有锁。只有两个铁皮搭扣。
贺骁大拇指一挑。
“啪。啪。”
搭扣弹开。
他掀开箱盖。
一股刺鼻的枪油味混着金属的腥气，扑面而来。
箱底垫着一层发黄的油纸。
贺骁伸手，掀开油纸。
里面躺着一把半米长的军用三棱军刺。
通体纯钢打造。
没有刀刃。只有三条深不见底的血槽。
这是在战场上专门用来放血和捅穿骨头的杀器。
贺骁握住缠着黑布条的刀柄。
手腕一用力。
将沉重的军刺提在半空。
月光透过窗户纸，打在锋利的刃尖上。
泛着一抹森冷的蓝光。
杀戮，即将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