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脸色煞白。
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像过了电一样。
他看着脚边那把活口扳手。
又看着贺骁手里冒烟的枪管。
脚跟往后磨了半步，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刺啦一声。
“你……你胡说什么。”
刘海中舌头打结，声音发飘。
他猛地吸了一口车间里的机油味。
强撑着站直身子。
脖子一梗，粗短的手指指向贺骁。
“贺骁！你少血口喷人！”
“我拿个扳手怎么了？我是学徒工，干活不拿扳手拿什么！”
刘海中转头，看向蹲在机床后面的工人们。
双手在半空胡乱挥舞。
“大伙都看着呢！”
“你带着枪冲进车间，开枪拉闸！”
“这是破坏生产任务！我要去厂办告你！”
贺骁没理他的叫唤。
手腕一翻，手枪垂在腿边。
他没笑。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老李。”
贺骁抬起头，看向车间顶棚。
那里横着一条粗大的白铁皮通风管。
“下来。”
通风管道百叶窗盖子，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铁皮盖子砸在水泥地上。
“咣当”一声脆响。
一个穿着保卫科制服的干事，从管道口钻出半个身子。
满头满脸的灰。
手里还捏着把老虎钳。
老李双手扒着管沿，往下跳。
落地时脚滑了一下。
单膝跪在带油的地面上。
他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裤腿，小跑过来。
“科长。”老李喘了口气。
贺骁下巴指了指刘海中。
“告诉大家，他早上干什么了。”
老李转过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我昨晚排查线路，就在管子里没走。”
他伸出黑乎乎的手指，怼向刘海中的鼻子。
“早上六点半！我亲眼看见他溜进来！”
“蹲在三号水压机底下。”
老李指着那台两层楼高的钢铁怪兽。
“拿那个大扳手，拧松了底座的四个螺母！”
车间里“嗡”的一声。
工人们交头接耳，目光全扎在刘海中身上。
“放屁！”
刘海中急了。
唾沫星子喷出来，溅在下巴上。
“你这是污蔑！你跟贺骁是一伙的，串通好了整我！”
他左手死死捂着工作服的口袋。
指甲透过粗糙的布料，扣进肉里。
“没证据，你们凭什么含血喷人！”
贺骁往前迈了半步。
左手猛地探出。
一把揪住刘海中油腻的衣领。
力道极大。
刘海中两百斤的体重被揪得脚尖离地。
脖子瞬间勒出一道红印。
“放……放开！”
刘海中双手去扒贺骁的胳膊。
使不上劲。
贺骁右手直接伸进他死死捂着的左裤兜。
手指摸到一个硬纸角。
用力往外一扯。
“嘶啦。”
工作服口袋被撕破一条口子。
一个被汗水浸得发软的黄皮信封，被贺骁掏了出来。
信封没封口。
贺骁松开衣领。
刘海中跌坐在地上，大口倒气。
贺骁单手捏着信封，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
抖开。
“保卫科强收劳保用具，致使三号水压机故障。”
贺骁念出纸上的黑字。
声音不大，穿透力却极强。
“造成工人死伤，生产停滞。保卫科长贺骁需负全责。”
贺骁把信纸拍在刘海中的脸上。
“事故还没出，举报信先写好了。”
“二大爷，你这未卜先知的本事，跟谁学的。”
刘海中脑子嗡嗡作响。
这信是昨晚李保国口述，他亲手写的。
现在成了要命的铁证。
他瘫在地上，牙齿咯咯打战。一句话也编不出来了。
“老技术员呢？”贺骁转头喊。
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钳工走出来。
八级工老张。
厂里的技术大拿，平时说话极有分量。
“贺科长，我在。”老张声音有些沉。
“去看看水压机。”贺骁指着机座。
老张走过去。
蹲在底座旁边。伸手摸向那四个六角螺母。
刚摸到第一个，他手就抖了一下。
不用扳手，徒手一拧。
螺母顺着螺纹转了半圈。
老张倒抽了一口冷气。
嘶声在安静的车间里特别明显。
他又摸了另外三个。
全松了。
老张站起身，两手全是黑机油。
他转过身，脸色铁青。
指着地上的刘海中，手指直哆嗦。
“畜生！”
老张破口大骂，嗓子都劈了。
“四个承重螺丝全退了半圈！”
“刚才要是一开机，这几百吨的压力压下来，底座当场崩碎！”
他一把拉过旁边吓傻的小赵。
小赵脸白得像张纸。
腿软得站不住，全靠老张拽着。
“这铸铁块飞出来，小赵命都没了！”
老张眼眶发红。
“方圆十米，今天得死多少人！”
车间里死寂了两秒。
紧接着。
像热油锅里倒了凉水，彻底炸锅了。
“刘海中你要杀人啊！”
“这王八蛋为了当官，拿咱们的命垫背！”
“打死这个畜生！”
工人们红了眼。
平时刘海中在车间就爱摆官威。
现在竟然为了私利草菅人命。
几十个男工抄起手边的扳手、铁管，往前猛冲。
王大锤带人拉起人墙。
“退后！保卫科办案！”
王大锤吼着，警棍横在胸前挡住前面的人。
但这回群众的邪火压不住了。
小赵最先反应过来。
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冷汗把后背全湿透了。
恐惧退去。
一股狂暴的邪火直冲头顶。
他随手从旁边的废料箱里，抽出一根生锈的螺纹钢。
“我草你祖宗！”
小赵红着眼。
推开老张，抡着铁棍就朝刘海中砸过去。
刘海中吓得满地乱爬。
双手抱着头尖叫。
“救命！杀人了！”
铁棍砸偏了。
砸在他旁边的水泥地上。
火星四溅。震得小赵虎口发麻。
此时。
车间大铁门外。
李保国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站在冷风里。
他背着手，等着车间里的惨叫。
结果没听到爆炸，倒听见了一声枪响。
他心口一紧，觉得不对劲。
胃里泛起一股酸水。
赶紧带着段秘书往车间里跑。
刚跨进门槛。
就看见几百号工人围着刘海中骂，小赵举着铁棍要砸人。
贺骁站在旁边。
手里捏着一张眼熟的信纸。
李保国眼皮狂跳。
那张纸他太熟了。昨晚他亲眼看着刘海中写的。
事情败露了。
刘海中没拧完螺丝就被抓了现行。
李保国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风一吹，贴在脊梁骨上凉透了。
这事绝不能沾包。
沾上就是指使杀人的大罪。吃枪子的买卖。
他脚尖猛地一转。
看都没看地上的刘海中一眼。
转身就往门外走。
步子迈得极大，大衣下摆呼呼带风。
段秘书没搞清状况，赶紧跟上。
李保国的皮鞋刚踩出门槛边缘。
“咔哒。”
机头扳动的声音。
贺骁没有回头。
他手腕一翻，54式手枪的枪口直接下移。
黑洞洞的枪管。
越过十几米的距离。
精准无误地对准了李保国刚要迈出去的右脚皮鞋。
李保国脚步猛地僵住。
左脚悬在半空，没敢落下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打鼓，撞得肋骨生疼。
贺骁转过身。
军大衣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油污。
他看着门口那个僵硬的背影。
声音不大。
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李保国的耳朵里。
“李厂长。”
贺骁握着枪。
“戏都没演完，急着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