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轧钢厂的早班汽笛拉响。
长音撕破了四九城灰蒙蒙的天。
一车间大门敞开。几百号工人缩着脖子，搓着冻僵的手涌进来。
机油味混着生铁的锈气。
天车的履带发出咔咔的摩擦声。早班的活计重，没人敢磨蹭。
刘海中穿着一件旧工作服。
他混在人群里。袖口沾满黑乎乎的油污。
按杨厂长昨天的全厂通报，他现在是一级学徒工。
早该拿着竹扫帚，去墙角清理昨晚夜班留下的铁屑和废料。
但他没去拿扫帚。
刘海中站在三号水压机斜后方。
手里攥着一把三十公分长的活口大扳手。
全钢打造，分量极沉。
几个路过的老工友奇怪地看他一眼。嘀咕两句，摇着头走了。
刘海中装没听见。
他抬起手，装模作样地用扳手敲了敲旁边的一台废弃车床。
倒三角眼却越过走道，死死盯着那台两层楼高的水压机。
水压机是厂里的重型设备。
往下压的时候，带着几百吨的力道。
底座那四个粗如儿臂的承重六角螺母，就是这钢铁怪兽的命门。
螺母一旦松了。
机器运转时，巨大的反冲力会让底座当场解体。
崩碎的铸铁块会像子弹一样射穿车间。
方圆十米内，非死即残。
刘海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口腔里尝到一股涩味。
就在半小时前。他趁着车间没人，蹲在机座底下，用这把扳手把四个螺母全拧退了半圈。
年轻徒弟小赵走过来。
手里拎着个满是黑泥的铁皮油壶。这是开机前的例行工序。
小赵走到水压机旁，弯腰给滑轨打机油。
根本没注意到底座下面的异常。
刘海中咽了一大口唾沫。
喉结在粗短的脖子上剧烈滚动。
他觉得手心发痒，全是滑腻的冷汗。
钢制扳手冰凉，他快捏不住了。
他把扳手夹在右边咯肢窝底下。
左手死死插进工作服的裤兜。
兜里有个信封。
是昨晚李保国让他准备的举报信。
里面写着保卫科强行收缴劳保用品，导致机器故障工人死伤。
只要今天这机床一炸。贺骁就得扒皮滚蛋。
刘海中的手指在兜里抠着信封的边角。
纸张被汗水浸得发软。
他呼吸变得粗重。胸腔里像揣着个破鼓，咚咚砸着肋骨。
真出人命怎么办？那可是枪毙的罪。
他两腿有些发虚。
但脑子里，马上浮现出昨晚李保国拍在茶几上的两百块钱。
还有那一纸车间副主任的任命书。
只要干了这一票。易中海倒了，他就能踩着贺骁的肩膀往上爬。
贪念像毒蛇，绞杀了最后一点恐惧。
小赵打完机油。
随手把铁皮油壶扔在操作台旁边的木箱上。
“当啷。”
声音不大，却让刘海中浑身一哆嗦。
他脚下往后退了半步。再退一步。
必须躲开爆炸的杀伤范围。
小赵走到操作台前。
看了看墙上的仪表盘。
指针正常。
他抬起手，准备按向那颗绿色的启动电钮。
车间的总电闸已经推上去了。
底部的伺服电机发出低频的嗡嗡声。像野兽在嗓子眼里低吼。
整个车间的水泥地板跟着这股低频震动。
小赵的手指抬起，悬在按钮上方两公分处。
刘海中屏住呼吸。
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张胖脸憋得涨红。
他紧紧闭上眼睛，肩膀缩起来。
等着那声震天动地的爆炸。
左手在兜里，把那封信捏成了一团死纸。
“咣当！”
一声巨响。
不是机器爆炸。
是一车间两米高的双扇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右半扇厚重的铁门撞在砖墙上，墙皮震落一大块。
冷风卷着雪沫子呼啸着灌进车间。
小赵吓了一跳。
手一抖，手指从绿色电钮上滑开。
他转头看向大门。
车间里几百个工人全停了手里的活。
贺骁大步跨过门槛。
军大衣敞开着。藏蓝色的保卫科制服笔挺。
黑皮靴踩在水泥地上，踏出沉稳的节奏。
他身后。
十几个保卫干事端着56式半自动步枪，如狼似虎地冲进来。
黄铜子弹带交叉绑在胸前。
枪管上的烤蓝在车间的白炽灯下泛着冷光。
王大锤走在最前面。横肉紧绷。
“全都不许动！”
王大锤爆喝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顶部来回撞击。震得人耳膜疼。
刘海中猛地睁开眼。
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看着冲进来的保卫科。两腿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
贺骁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刘海中咯肢窝夹着的扳手直往下坠，他赶紧收紧胳膊死死夹住。
贺骁没废话。
他走到车间正中央的过道。
右手探向腰间。
拇指挑开牛皮枪套的暗扣。拔出54式手枪。
手掌按住套筒，往后猛地一拉。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子弹上膛。
贺骁抬起右臂。
枪口斜指着车间高高的铁皮顶棚。
食指扣动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炸开。
压过了所有机器的轰鸣。
顶棚的白铁皮被打穿一个小洞。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车间里瞬间大乱。
女工捂着耳朵尖叫。男人们下意识抱着头蹲在机床后面。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停机！拉闸！”
贺骁声音冷硬。没有一点起伏。
王大锤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车间总配电箱前。
一把扯开生锈的铁门。
戴着帆布手套的大手，死死握住红色的总闸闸刀。
往下一拉。
“咔。”
整个一车间的机器瞬间断电。
电机的低频嗡嗡声戛然而止。
传送带停转。天车卡在半空。
灯泡闪烁了两下。车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冷风顺着大门灌进来的呼啸声。
小赵僵在操作台前。
看着离自己手指只有一寸的绿色电钮。
额头上冒出一层白毛汗。
刘海中夹在咯肢窝底下的活口扳手，再也夹不住了。
衣服打滑。
“当啷。”
沉重的钢制扳手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
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响动在安静的车间里异常刺耳。
贺骁放下手枪。
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锁死在刘海中身上。
他迈开长腿。
军靴踩在沾满油污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刘海中看着逼近的贺骁。
两眼发直。
嘴唇哆嗦着，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想往后退。但双脚像灌了铅，牢牢钉在原地。
裤兜里那只攥着举报信的手，抖得抽筋。
贺骁走到他面前。停住。
两人之间只隔着半步。
火药味还没散。枪管还冒着一丝极细的青烟。
贺骁低下头。
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大号活口扳手。
又抬起眼皮，看着满脸煞白的刘海中。
“二大爷。”
贺骁开口。声音像裹着冰碴。
“这台机器的承重螺丝。”
他枪管往下偏了半寸。
“好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