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骁！来趟一车间！”
听筒里，杨厂长的声音发哑，透着股焦躁。
“工人们停工了，说保卫科乱改规矩！你马上带人过来，要见血了！”
“啪。”
那边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盲音。
贺骁慢慢把黑色胶木听筒放回座机上。
他看了一眼放在办公桌上的牛皮纸袋。
赵铁柱站在桌前，手里还攥着那份户籍底册。
“科长，老太婆那边……”
贺骁抓起桌上的军用大衣，披在肩上。
“老鬼跑不了。派两个人死死盯住西厢房。”
他大步往外走。
“厂里出事了。叫上大锤，带一队人跟我去一车间。”
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沉闷。
这通电话来得太巧。
巧得像编好的戏本。
时间倒回十个小时前。
昨晚九点半。
行政楼三楼，副厂长办公室。
门没敲就被撞开了。
段秘书连滚带爬地扑进来。
脚下绊着地毯边缘，结结实实摔在李保国办公桌前。
李保国正拿着放大镜看邮票。
吓得手一抖。
“赶着投胎？”他骂了一句，把放大镜扔在桌上。
段秘书爬起来，双手死死撑着桌沿。
脸白得像刷了层白灰。
“厂长……完了。”
他大口喘气，嗓子劈了。
“六爷折了。防空洞被贺骁带着保卫科一锅端了！”
李保国脑子嗡地一声响。
手边的一杯热茶被他碰翻。
茶水流了一桌，顺着桌沿滴在皮鞋上。
他没感觉烫。
“王老六呢？”李保国声音发颤。
“下巴被砸碎了，人被市局的车连夜拉走了！”
段秘书咽了口唾沫。
“贺骁从防空洞里，带走了一个黑皮本子。”
李保国双腿一软。
整个人跌进真皮转椅里。
转椅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账本。
他这几年倒卖厂里钢材、猪肉的分红账。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落贺骁手里了。
李保国觉得脖子发紧。
呼吸进来的空气像刀片，刮着气管。
他伸手去解中山装的领扣。
解了两下没解开。
用力一扯，扣子崩飞，砸在玻璃台板上。
“贺骁……”
李保国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泛起血腥味。
有了那本账，贺骁随时能把他送进大西北砸石头。
不能等。
等死不如反咬。
贺骁的根基是保卫科。
只要保卫科在厂里惹出天大的乱子，上面派调查组下来。
他就能借机夺权，趁乱拿回账本。
“去。”
李保国盯着段秘书。
“去把刘海中给我悄悄叫来。走后门，别让人看见。”
半小时后。
刘海中缩着脖子进了办公室。
他身上穿着那件破旧的工作服，肩膀上还落着雪。
刚被撤了七级工，又被儿子打了。
这几天他在厂里走路都贴着墙根。
李保国没摆架子。
他走到沙发前，拿起一瓶没开封的茅台。
拧开盖。
倒了满满两玻璃杯。
“老刘，坐。”
李保国把一杯酒推到刘海中面前。
刘海中受宠若惊，双手接过来。
手直哆嗦。
酒洒在手背上，他赶紧用舌头舔了舔。
“李厂长，您找我这学徒工有事？”刘海中堆起笑。
脸上的青紫还没消。
“学徒工？”
李保国靠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老刘，你是厂里的老资历。贺骁一个外来的兵痞，把你祸害成这样。”
“我看着寒心。”
刘海中没敢搭话。
手里端着酒杯，盯着里面清亮的酒液。
李保国身子往前倾，盯着他。
“一车间的副主任，下个月退休。”
“位子空着。”
“你想不想坐？”
刘海中猛地抬起头。
呼吸瞬间变粗。
当官。
这两个字是他半辈子的执念。
为了当个四合院的大爷，他费尽心机。现在有个真正的车间主任位子摆在面前。
刘海中咽了一大口唾沫。
“李厂长……我这技术级别不够啊。”
“级别我说了算。”
李保国吐出一口烟。
“只要你帮我办一件事。下个月，你就是刘副主任。”
刘海中把酒杯放在茶几上。
玻璃底座磕出清脆的响声。
“您说。上刀山下火海，我刘海中绝不含糊！”
李保国把烟头按进烟灰缸。
“明天早上。去一车间。”
“在水压机上，动点手脚。”
刘海中脸上的肉僵住了。
“动……动机器？”
他干了半辈子锻工，知道水压机是什么玩意。
那东西出了故障，能把人压成肉泥。
“李厂长，这要出人命的！”刘海中手脚发凉。
“死不了人，最多残废。”
李保国声音冷硬。
“前天，保卫科嫌工人防风眼镜不合规，强行收缴了一批旧护具，对吧？”
刘海中点头。
确有其事。贺骁为了整顿厂区安全，收了一批劣质货，新护具还在库房没发下去。
“明天机器一出事，铁屑崩伤了人。”
李保国伸手，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
“工人们肯定怨气冲天。你就带头闹。”
“就说是保卫科收了护具，才导致工人流血。”
“把责任全扣在贺骁头上。”
刘海中后背全是冷汗。
破坏生产机器，这是枪毙的罪过。
“我不敢……”刘海中猛摇头，“查出来我得吃枪子。”
“查不出来。”
李保国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拧松两个承重螺丝就行。等机器一抖，你先喊停。”
“人伤得不重，但事情闹得足够大。”
李保国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
扔在茶几上。
“这是两百块。事成之后，还有三百。”
“外加一车间副主任的任命书。”
刘海中盯着桌上的钱。
两百块。
他现在当学徒工，一年也攒不下这些钱。
加上副主任的诱惑，像长了钩子，死死勾住他的喉咙。
贺骁害他丢了七级工，害他被儿子打。
只要贺骁倒了，他就能翻身。
刘海中咬着牙，腮帮子鼓了起来。
他伸出手。
一把抓过茶几上的钱，塞进怀里。
“干了！”
次日。
清晨六点半。
天灰蒙蒙的，厂区里还没几个人。
一车间的大铁门虚掩着，透出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刘海中做贼一样溜进车间。
反手把铁门抵上。
车间里很暗。
只有几盏没关的应急灯亮着。
他走到墙角那个巨大的水压机前。
两层楼高的机器像头铁铸的野兽。
刘海中从工作服兜里摸出一把大号活口扳手。
手心全是汗，扳手有点滑。
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手。
走到水压机右侧的承重立柱前。
蹲下身。
找到固定底座的四个大号六角螺母。
这四个螺母只要松了，机器运转时巨大的压力就会偏转。
铁屑和零件会像子弹一样崩飞。
刘海中套上扳手。
用力往下压。
他岁数大了，力气不够。
第一下没拧动。
他咬紧牙槽，双手握住扳手柄。
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
“嘎吱。”
生锈的螺母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刘海中吓了一跳，赶紧停手。
四下看了看。
车间里静悄悄的。
他继续用力。
“嘎吱。”
第一颗螺母松了。
他连着把四个螺母全拧退了半圈。
只要机器一启动，高压震动很快就会让螺母彻底脱落。
刘海中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站起身，把扳手揣回兜里。
做完这一切，他长出了一口气，准备溜出车间。
他没往上看。
水压机正上方的天花板边缘。
横着一条粗大的白铁皮通风管道。
通风管道的栅栏早就拆了。
保卫干事老李正趴在管道里。
他手里捏着一把老虎钳，嘴里咬着半截电线。
他负责排查车间顶部的老旧线路，昨晚干到半夜就在管子里睡着了。
刚才那声“嘎吱”把他吵醒。
老李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借着应急灯的光。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刘海中蹲在水压机底下。
拿着扳手。
拧松了四个承重螺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