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误了下午的生产任务，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李副厂长咆哮的声音在食堂大厅上空回荡。
几千个端着空饭盒的工人，视线全聚焦在打饭窗口。
铝饭盒敲击不锈钢桌面的声音越来越响。
烦躁的情绪像快要引爆的火药桶。
贺骁站在破了个大洞的生铁锅前。
没接茬。
他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扯了扯藏蓝色制服的袖口。
把刚才被剔骨刀划破的布料往里折了两道。
动作从容不迫。
李副厂长见贺骁不说话，以为他怕了。
肥厚的下巴扬起。
“贺科长，现在去把何雨柱请回来，给大伙认个错。”
他端起官腔。
“这几千人的大锅饭，离了他，红星轧钢厂没人能转得开。”
“这就不劳李厂长操心了。”
贺骁放下手。
他抬起头，冲着后厨通往后院的门方向。
双手合拢。
拍了两下。
清脆的巴掌声落下。
厚重的深蓝色棉门帘被一只手掀开。
冷风倒灌进后厨。
一个男人大步走进来。
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
身板挺得笔直，下巴微抬，透着一股不合群的清高劲儿。
李副厂长皱起眉头。
他盯着这个陌生面孔。
“你谁啊？食堂重地，闲杂人等滚出去！”
灰长衫男人没搭理他。
径直走到贺骁面前。
点了点头算打招呼。
贺骁伸手，探进中山装的内侧口袋。
摸出一张折叠平整的信纸。
“啪”的一声。
直接拍在打饭窗口的台面上。
“机修厂大厨，南易。”
贺骁指着纸上的黑字。
“今天上午刚办的调令。”
“现在是保卫科编制干事。兼代第一食堂主厨。”
李副厂长视线下移。
那张信纸的最下方，盖着红星轧钢厂厂长杨爱国的鲜红大印。
印泥红得刺眼。
李副厂长脸颊上的肥肉剧烈抽动了两下。
杨厂长亲自批的条子，直接把人塞进了保卫科。
这相当于绕过了他这个主管后勤的副厂长，在食堂硬生生砸下一根钉子。
他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南易转过身，没去看李副厂长那张猪肝色的脸。
他脱下灰布长衫。
随手挂在墙壁的铁钉上。
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件雪白的厨师服，套在身上。
系紧围裙带子。
他走到案板前。
刚才何雨柱藏匿的那堆物资，还堆在那。
南易看都没看那些上好的五花肉和精白面。
转头扫视了一圈周围的菜筐。
大锅漏了，不能用。
他弯腰，从灶台下面拖出两口半旧的中号铁锅。
架在旁边的两个空灶眼上。
火柴划着。
扔进灶膛，风箱拉动，火苗瞬间窜起。
案板上放着一块平时用来擦锅的带皮猪肥膘。
南易抄起一把菜刀。
“当当当当！”
刀刃在砧板上跳跃，残影连成一片。
猪肥膘瞬间变成大小均匀的细长条。
锅烧热。
肥膘下锅。
“刺啦”一声，白烟升腾。
猪油被高温逼出来，浓烈的油脂香气瞬间炸开。
干红辣椒、花椒粒、葱段姜片接连扔进锅里。
南易手腕翻转，大铁勺把调料翻炒得焦黄。
爆香的气味顺着打饭窗口飘向食堂大厅。
大厅里的敲击声停了。
几千个工人的鼻子齐刷刷吸溜了一下。
有人咽了一大口唾沫。
南易抓起菜筐里的两颗大白菜，手起刀落。
白菜帮子切成菱形块，直接下锅。
翻炒几下，倒进半盆水。
又抓了两大把粗粉条，扔进汤里。
两口锅同时开火，同时操作。
南易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停顿。
半小时后。
锅盖掀开。
白色的蒸汽顶着浓郁的肉汤香味，直冲屋顶。
粉条吸饱了猪油，变得晶莹剔透。
白菜帮子炖得软烂。
“开饭。”
南易端着大号铝盆，走到打饭窗口。
队伍瞬间挤成一团。
最前面的老钳工递过饭盒。
“师傅，来一勺。”
南易右手握着大铁勺。
深深舀了一勺。
手腕稳得像块生铁，一动没抖。
结结实实扣在铝饭盒里。
汤汁和粉条冒着尖。
老钳工端着饭盒，走到旁边的长条桌前。
用筷子夹起一筷子粉条，塞进嘴里。
滚烫。
他直哈气，舍不得吐出来。
猪油的香气混合着花椒的麻，顺着喉管滑进胃里。
“绝了！”
老钳工猛地一拍大腿，竖起沾着油星的大拇指。
“这大乱炖，神了！”
他转头冲着排队的工友大喊。
“比傻柱那个孙子做的强一百倍！这才叫吃饭！”
食堂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工人们大口扒拉着饭盒，吃得满嘴流油。
“傻柱天天给咱们喝刷锅水！”
“还抖勺克扣粮食！”
“南师傅才是真大厨！”
赞美声和对何雨柱的唾骂声交织在一起。
整个第一食堂彻底变了天。
李副厂长站在打饭窗口旁边。
像个多余的木桩。
他原本想看贺骁下不来台，结果反而成了南易立威的垫脚石。
工人们的叫好声，每一句都像巴掌抽在他脸上。
他盯着贺骁。
咬紧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一股铁锈味。
“贺科长，手段高明。”
李副厂长甩下一句话。
皮鞋重重踩在地砖上，转身扒开人群大步离开。
段秘书缩着脖子，赶紧跟了上去。
贺骁看着他的背影。
摸出半根大前门，咬在嘴里。
火柴划着。
青烟吐出，模糊了他冷硬的脸廓。
下午四点。
红星轧钢厂大门。
北风卷着雪沫子呼啸。
吹得两扇大铁门“哐当”作响。
大门右侧，是个不到三平米的门房岗亭。
四面漏风，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破报纸糊着。
屋里连个煤球炉子都没有。
何雨柱缩在岗亭角落。
他身上那件破棉袄全是后厨地上的泥水。
冻得硬邦邦的。
右腿打着厚重的白石膏，无法弯曲，直挺挺地伸在地上。
旁边靠着一副粗糙的木头双拐。
右手腕缠着三层厚厚的白纱布。
伤口裂开。
血水把最外层的纱布浸成了一片暗红色。
冷风吹进来。
他冻得上下牙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咯咯”的声音。
肚子咕噜噜响。
中午被挑了手筋，包扎完就被保卫科扔到了这，一口水都没喝上。
“当啷。”
一把秃了毛的破扫帚，顺着门缝扔进来。
砸在他那条好腿上。
王大锤穿着军大衣，腰里别着警棍，站在岗亭外。
“何雨柱。”
王大锤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外头雪下厚了，滚出来扫地。大门前要是有积雪，扣你工分。”
何雨柱眼珠子通红。
他左手撑着地，死死握住那根扫帚把。
手背上的青筋快要崩断。
他想骂娘，想抡起扫帚砸王大锤的脑袋。
但他看了一眼自己软绵绵耷拉着的右手。
再看了一眼王大锤腰间的警棍。
这股火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拽过木拐，费力地夹在咯肢窝下。
单腿蹦着站起来。
左手拿着扫帚，一瘸一拐地挪出门房。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何雨柱弯下腰。
单手使不上劲，扫帚在雪地上胡乱划拉。
扫不走积雪，反倒扬起一片雪沫子。
下班的汽笛声在这个时候拉响。
几万名工人像潮水一样涌向厂门。
工人们推着自行车，拎着布兜。
路过大门。
视线全落在这个一瘸一拐扫雪的男人身上。
“哟，这不是傻柱吗？”
“什么傻柱，这是偷公家粮的贼。”
“活该，挑断手筋都算便宜他了。”
一口口浓痰吐在何雨柱刚扫过的空地上。
嘲笑声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自尊。
他低下头，把脸死死埋进破棉袄的衣领里。
人群中。
南易推着一辆半旧的飞鸽自行车走出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雪白厨师服。
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南师傅，下班啦！”
“明天中午我还排你的队！”
工人们纷纷热情地打招呼，脸上堆着笑。
南易微笑着点头回应。
车轮碾过何雨柱面前的积雪，留下清晰的印子。
何雨柱僵在原地。
他抬起头。
看着南易身上那件原本属于他的白衣。
右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痛得他浑身痉挛。
他双手死死捏着扫帚把。
木刺扎进掌心，渗出细小的血珠。
眼角快要瞪裂了。
眼珠子里爬满了红血丝，像要滴出血来。
他牙齿咬破了嘴唇。
一股咸腥味在口腔里漫开。
死死盯着南易远去的背影，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粗喘。
傍晚。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大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
贺骁骑着二八大杠，回到红星四合院。
大门敞着。
他推着车跨过高门槛。
穿过前院。
刚踏进中院的青砖地。
一阵凄厉、尖锐的哭嚎声，像针一样扎破了院子里的死寂。
声音是从水槽边那个破石棉瓦棚子里传出来的。
“老天爷啊！我不活了啊！”
秦淮茹的哭声撕心裂肺。
透着一股彻底崩塌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