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骁单脚支着二八大杠，停在中院。
风卷着雪花在青砖上打转。
水槽边那个用石棉瓦搭的防风棚漏着火光。
“噼啪。”
棚子外支着个破瓦盆。
里面烧着几叠泛黄的烧纸。
纸灰被风一吹，打在贺骁的黑皮靴上。
秦淮茹跪在雪地里。
手里捏着根发黑的木棍，一下下拨弄着火星。
她没穿外套，单薄的衬衣外面裹着一块破麻袋。
嗓子早哭劈了，只剩下沙哑的干嚎。
棚子里。
贾东旭缩在一辆少了半块脚踏板的破轮椅上。
右腿齐膝断了。
裹着一层发黑的纱布，硬挺挺地伸在半空。
他双手抓着个缺口的粗瓷碗。
猛地往地上一砸。
“哐当！”
瓷片崩飞。
几滴凉水溅在秦淮茹冻僵的手背上。
“哭！你他妈就知道哭！”
贾东旭嗓音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用力摩擦。
秦淮茹吓得一哆嗦。
手里的木棍掉进火盆，溅起一蓬火星。
“东旭……我害怕啊。”
她扑到轮椅边，眼泪混着冻出的鼻涕往下流。
“下午劳改营的管教来说了。”
秦淮茹手指抠着轮椅的生锈铁圈。
“妈在采石场躲懒，嫌风大不肯去搬小块石头。”
“管教拿鞭子抽她，逼她去推矿车。”
贾东旭双手死死抓着轮椅扶手。
指节用力到发白。
“然后呢？”
“她脚底下踩了暗冰，滑了一跤。”
秦淮茹一边哭一边打嗝。
“上面一辆装满石头的斗车没挂住挡。”
“两百斤的青石板滚下来，结结实实砸在她后腰上。”
贾东旭呼吸停了一秒。
胸膛剧烈起伏。
“命保住了。”
秦淮茹捂着脸，声音闷在手心里。
“但管教说，脊椎骨当场砸成了碎渣。”
“高位截瘫。”
“以后下半截身子全没知觉，屎尿全得拉在裤裆里。”
棚子里死寂。
只有寒风吹得石棉瓦哗啦啦作响。
“管教给了通知单。”
秦淮茹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薄纸。
“人在劳改营医务室躺着。”
“让家属带三十块钱，去交床位费和运费。”
“三天不去拉人，直接扔到后山死人沟喂野狗。”
贾东旭看着那张纸。
脑子嗡嗡作响。
他那张脸因为痛苦和愤怒扭曲在一起。
“三十块钱……”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
“我拿什么接！”
秦淮茹崩溃了，瘫在地上双手捶打着雪地。
“家里连买半斤棒子面的钱都没了！”
“棒梗和小当一天就喝了两碗凉水！”
她指着自己身上的脏衣服。
“我在翻砂车间扫了一天公厕，身上这股尿骚味洗都洗不掉！”
“工资全被保卫科扣了去还债。”
“你让我去哪弄钱！我去卖血都没人要啊！”
“啪！”
贾东旭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抽在秦淮茹脸上。
秦淮茹被打得歪倒在火盆边。
嘴角磕在瓦盆边缘，渗出一道血痕。
“丧门星！”
贾东旭指着她骂。
“那是我亲妈！你想让她被野狗啃了是不是！”
他骂完，突然转过头。
一眼看见了停在十几步外的贺骁。
贺骁推着自行车，站在风雪里。
穿着那身藏蓝色的制服。
冷眼看着他们这出闹剧。
脸上没有一丝怜悯，也没有嘲笑，只有漠然。
贾东旭的眼珠子瞬间涨得通红。
红血丝爬满眼白。
仇恨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他指着贺骁。
手指抖得像通了电。
“都是他！”
贾东旭双手疯狂捶打着自己残缺的右腿。
砰砰作响。
“要不是他回来抢房子，我妈能进劳改营吗！”
“要不是他开枪，我能成个废人吗！”
“他算计我们家！”
贾东旭仰起头。
看着黑漆漆的夜空，指天怒骂。
“老天爷！你瞎了眼啊！”
“他吃香喝辣当科长，我妈在石坑里被砸断脊梁骨！”
“凭什么！”
贺骁没搭理他。
军靴踩着地上的积雪，嘎吱作响。
他推着车，径直穿过中院。
路过防风棚时，连头都没偏一下。
“砰。”
后院的木门被重重关上。
门栓落下的声音清脆刺耳。
把贾东旭的咒骂声全挡在了外面。
深夜。
四合院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只有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
防风棚里冷得像冰窖。
秦淮茹把棒梗和小当搂在怀里。
三个人挤在一床发硬的破棉被底下。
冻得牙齿咯咯打战。
贾东旭没睡。
他靠在轮椅的硬木靠背上。
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像一条盘在草窠里的毒蛇。
他弯下腰。
手伸向垫在轮椅底部的一块破木板。
这是秦淮茹捡回来挡风的。
他的手绕到木板背面。
指甲抠住一块边缘翘起的木片。
用力一掰。
木片掉落。
他从夹缝里抠出一个巴掌大的破布包。
布包外层硬邦邦的。
沾着一圈暗红色的血渍。
那是他断腿那天流上去的血，早就干透了。
贾东旭把布包放在大腿上。
双手发抖，一层层解开打死的死结。
里面露出了一卷纸币。
借着棚子外的雪光。
那是十张崭新的大团结。
整整一百块钱。
十年前。
易中海分那笔抚恤金，贾东旭留了个心眼。
背着贾张氏和秦淮茹，偷偷截了一百块钱下来。
这钱他藏得极深，连抄家都没被翻出来。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秦淮茹被布包解开的窸窣声惊醒。
她抬起头。
一眼就看到了贾东旭手里那一卷十块钱。
眼睛猛地瞪大。
“东旭……你哪来的钱？”
秦淮茹压低声音，掀开被子爬起来。
她伸手就要去抓。
“有钱了！咱们能去把妈接回来了！”
“还能买两袋棒子面，孩子有救了！”
“啪！”
贾东旭一巴掌拍开她的手。
把钱死死攥在手心里。
纸币被捏得哗哗作响。
“接她？”
贾东旭冷笑出声。
声音像冰碴子一样在棚子里刮。
“接回来干什么？”
他盯着秦淮茹。
“让她瘫在炕上，天天给咱们甩脸子？”
“天天让我端屎端尿？”
“我连自己都顾不上了，我管她去死！”
秦淮茹愣在原地。
浑身发冷。
她看着轮椅上这个同床共枕十几年的男人。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贾东旭把那一卷大团结塞进贴身的裤腰里。
隔着单薄的布料，感受着钱的厚度。
他转过头，看向后院的方向。
口腔里那股血腥味还没散尽。
他慢慢咀嚼着满嘴的铁锈味。
残腿在冷风中抽搐了一下。
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兴奋和怨毒，微微颤抖。
贾东旭转过头。
眼神阴毒如毒蛇，咬着牙对秦淮茹开口。
“明天一早，推我去鸽子市。”
“我要拿这钱，买贺骁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