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站点的老骑手了，干了四年，自诩这片区域没有他不认识的近路。他看着冷那高得离谱的数据，心里犯嘀咕：这姑娘肯定作弊了。要么是她偷偷用了外挂抢单，要么是她跟某些商家串通好了，要么……她就是运气好，每次都接到顺路的单。
老周决定跟拍。
那天中午，他特意接了和冷同一片区域的单子，远远地跟在她后面。他骑着自己那辆改装过的电动车，信心满满地想揭穿这个。
可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冷抄近路的速度太快了。不是那种导航意义上的快，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空间直觉。她能从一个小区的后门穿进去，穿过一片绿化带，再从另一个小区的侧门出来，直接省掉两个红绿灯。
她能在高峰期车流里穿梭自如，车身倾斜的角度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次都能从两辆轿车的缝隙里贴着后视镜钻过去，连刮蹭都没有过。
老周跟了三个订单，就已经气喘吁吁。第四个订单，冷进了一个老旧小区，他刚追到门口，就看见她把电动车往楼下一停，拎着四份餐，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楼道。
老周停好车，气喘吁吁地追到单元楼下，仰头一看——七楼，没电梯。
他咬咬牙，开始爬楼梯。爬到三楼，腿已经像灌了铅。爬到五楼，肺像是要炸开。等他终于爬到七楼，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时，一抬头，冷已经从楼上下来了。
她手里拎着空餐袋，步伐轻快，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你……你坐电梯下来的？老周瞪大眼睛，这破楼明明没电梯。
走上来的。冷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送完了，走了。
她从他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留下老周一个人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怀疑人生。
服了，真服了。
老周回到站点，瘫在椅子上，对着围上来的众人连连摇头，脸上写满了挫败和敬佩：这姐们根本不是来跑外卖的，这是来降维打击的。我跟了她四单，四单啊！连她尾灯都看不见。人家爬楼不带喘的，六楼七楼一口气上去，比坐电梯还快。人家骑车又稳又准，跟长了眼睛似的。这还怎么比？没法比！
众人哗然。
王哥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外面的议论，笑得合不拢嘴。他盯着后台的数据面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冷一个人的单量，快顶上两个老骑手了。准时率百分之百，差评率几乎为零——除了最开始那个蛋糕事件，后面她再也没出过任何纰漏。顾客满意度高得离谱，打赏率也是全站最高。
王哥是生意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效率，意味着口碑，意味着利润。
他特意把最优质的的商圈派单权给了冷，那些单价高、距离近、商家出餐快的核心区域，优先派给她。他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把冷树立成站点的形象大使，吸引更多骑手加盟。
冷对此没什么感觉。
对她来说，跑单就像完成训练任务。目标明确，路线清晰，执行到位就行。她不需要表扬，不需要关注，更不需要什么形象大使的头衔。
她只是在做一件自己认定的事，并且要做到最好——这是她作为天使战士的骄傲，刻在基因里的偏执。
可有些事情，却在潜移默化中悄然改变。
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赵韩风都会瘫在沙发上，掏出那个磨得发亮的计算器，一笔一笔地算当天的收入。
今天跑了五十二单，基础配送费三百一，奖励四十五，打赏二十八……
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噼里啪啦响，屏幕的背光照亮他专注的侧脸。
冷通常会在这个时候去倒水，或者整理第二天要用的东西。可她的脚步总会不自觉地慢下来，目光会悄悄地、假装不经意地往他那边瞟。
看着计算器上跳动的数字，看着笔记本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总欠款，看着它从十五万，慢慢变成十四万五，再变成十四万……
每减少一笔，她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轻松，不是庆幸，而是一种踏实的、沉甸甸的满足感。
不是因为欠的钱少了——那点数字对她来说，本来就没有什么实际意义。而是因为，这是她靠自己双手赚来的。每一单都是她爬过的楼、吹过的风、流过的汗换来的。
在这个陌生的凡人世界，在这个她原本只是个黑户异类的星球上，她第一次有了真实的存在感。
不是作为天使战士，不是作为高阶护卫，而是作为一个靠劳动换取报酬的、活生生的人。
今天赚了三百八。
这天晚上，赵韩风合上计算器，抬头看向她，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照这个速度，再有半年就能还清了。到时候，你就自由了。
自由。
这个词让冷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还清债之后呢？她要做什么？找到回去的办法？还是……
她没往下想。
我说了，她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傲气，这点事难不住我。
是是是，天使大人最厉害了。赵韩风笑着打趣她，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全站单王，降维打击，小的佩服得五体投地。
冷瞪了他一眼，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她转身去倒水，背对着他，假装专注地盯着水杯慢慢上升的水位。可嘴角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悄悄地、悄悄地往上弯，怎么压都压不住。
这种有人分享喜悦的感觉，好像……
还不错。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打翻了的星海。出租屋里，计算器的屏幕暗了下去，只剩下饮水机咕嘟咕嘟的声响，和两道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平凡，却温暖。
跑了大半个月，冷一天都没休息过。
不是不想，而是她压根没有这个概念。在天使星云，战士的训练是连续性的，任务是指令性的，疲惫是软弱的表现。
她的身体确实比凡人强悍得多，连续工作对她而言，不过是把星际巡航换成了街头穿梭，强度甚至还不如一场日常的战术演练。
可赵韩风看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冷又是十点多才回来。外卖服上沾着斑驳的泥点，是下午那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留下的。
她进门的时候，赵韩风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泡面——他在等她，等到饭菜热了又热，最后只能自己随便对付一口。
明天别跑了。赵韩风放下泡面碗，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冷正在换鞋，闻言抬头：为什么？
钱是赚不完的，总得歇一天。赵韩风看着她眼底的倦色，声音软了下来，你身体再好也扛不住连轴转。铁打的也得保养，何况你不是铁，是肉长的。
冷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天使不会累。
可对上赵韩风的眼神，她的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很认真，认真里带着心疼，像是一汪温水，把她那句倔强的反驳无声无息地泡软了。
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在他眉骨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这才发现，他的眼角也有了几分憔悴——这些天他也在拼命跑单，想帮她多分担一些。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