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打不过，不是不能进，而是赵韩风说过的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凡间有凡间的规矩，不能随便动手，不能暴露能力，不能惹麻烦。
她闭上眼，努力压制着体内那股翻涌的怒意。
再睁开眼时，她正准备把电话回拨过去，跟那人好好一番，哪怕不能动手，她也要用逻辑让对方无地自容。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怎么了？
赵韩风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两份餐，额头上一层薄汗，显然也是刚爬完楼。他看见冷站在大堂角落，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心里顿时明白了个七八分。
冷把事情说了一遍，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到最后，她攥着手机的指节咔咔作响：蛮不讲理。
赵韩风听完，没急着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什么怒气，甚至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这种人我见多了，他把餐袋往地上一放，从冷手里拿过手机，你跟他硬刚没用，越刚他越来劲。他就是要那种我花了钱我就是大爷的优越感，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流氓。
他点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冷站在旁边，看着他输入的内容：
「您好，前台有保温柜，我给您放保温柜里了，您下来取一下就行。要是您实在不方便，我给您发个红包，您点个奶茶送上去也行。要是您非要差评，那我也没办法，您开心就好。」
措辞客气，甚至带着点卑微的讨好，可最后那句您开心就好却透着一股爱咋咋地的摆烂劲儿。
赵韩风点击发送，然后直接关掉手机，拎起自己的餐袋，又把冷那份塞进大堂的保温柜里，拉着她的手腕就走。
这就完了？冷被他拽着往门外走，脚步还有些迟疑，愣愣地问，他要是真给差评怎么办？
给就给呗。赵韩风耸耸肩，阳光从旋转门透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不讲理的人，你怎么哄都没用。你越是低声下气，他越觉得自己占理，越要骑在你头上。与其浪费时间讨好他，不如多跑两单。再说了，真要是恶意差评，后面可以申诉，平台又不是傻子，一看聊天记录就知道谁有问题。
冷沉默着没说话。
两人走出写字楼，午后的热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大堂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冷气。
她习惯了硬碰硬。
在天使的法则里，赢就是赢，输就是输，真理只在剑锋之上。她从未想过，面对一个蛮不讲理的弱者，竟然还可以这样软着陆。
不正面冲突，不浪费情绪，把该做的做到位，然后抽身离开，把烂人烂事像扔垃圾一样甩在身后。
这个凡人，看着普普通通，没有超级基因，没有钢铁之躯，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倒是比她通透得多。
你经常遇到这种人？她问，声音里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一点余烬。
多了去了。赵韩风跨上电动车，拧动电门，回头冲她笑了笑，跑外卖嘛，什么人都能碰到。受点委屈很正常，赚钱哪有不委屈的。要是每回都往心里去，早气死了。
冷也上了车，跟在他身后。
夕阳开始西斜，把整条街道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车流在光晕里穿梭，像是游动的鱼群。赵韩风的背影在前方，不算宽阔，甚至有些单薄，却稳稳地立在电动车上，随着车流的节奏灵活地穿梭。
冷侧头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落在他的脸上，给他的轮廓描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脸上还带着笑，不是那种强颜欢笑，而是一种真正经过生活打磨后的释然和温和，像一块被流水冲刷了千百次的鹅卵石，圆润，坚韧，不动声色。
她忽然觉得，这个凡人虽然弱小，却有种很奇怪的韧性。
像石缝里的草，看着不起眼，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却怎么压都压不垮。火烧不尽，刀砍不断，只要根还扎在土里，第二天照样能冒出嫩绿的芽。
电动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
赵韩风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正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走了，下一单要超时了。
冷回过神，移开视线，拧动电门。
没什么。
她说。
可心里那颗种子，好像又往深处扎了一点。
八月的热浪在城市上空翻滚，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塑胶味。午后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夏天的最后一丝力气都榨干。
半个月时间，就在这蒸笼似的热浪里一晃而过。
冷彻底适应了外卖骑手的节奏。不是那种勉强应付的适应，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融入肌肉记忆的熟练。
她学会了在商家出餐慢的时候，用什么样的语气催单最有效——不是命令，而是带着点无奈的催促，让后厨的大叔心甘情愿地先给她做。
她学会了在小区里遇见不认识的楼栋时，不是瞎转，而是直接问晒太阳的大爷大妈，三句话就能问到最准确的方位。
她甚至学会了在雨天用塑料袋给餐盒做防水，在酷暑里用冰袋给奶茶保冷，在高峰期预判哪个路口会堵，提前半分钟拐进旁边的小巷。
她的送餐速度越来越快，像是一台被不断调试优化的精密仪器。
最开始那几天，她日均只能跑三十单左右，还时不时因为各种意外超时。而现在，她的日均单量稳稳地停在五十单以上，巅峰时期——比如上周六那个暴雨天，所有人都在抱怨路难走、单难送——她一天跑了六十四单，刷新了站点有史以来的单日记录。
这个数字放在整个片区，都是独一档的存在。
站点里的骑手们，对她的态度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最开始是好奇。每个人都想瞧瞧，那个被赵韩风带来的、漂亮得不像是来干这行的姑娘，到底能撑几天。有人赌她三天内就会哭着跑路，有人赌她一周后会因为受不了差评而辞职。
然后是震惊。当他们发现这个姑娘不仅没跑路，反而单量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时，所有人都傻了眼。后台的数据大屏上，冷的名字后面那个数字，每天都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跳动，把第二名甩得连尾灯都看不见。
最后变成了麻木。人类的适应能力是强大的，当一件超乎常理的事情重复发生足够多次，再离谱也变得稀松平常。现在站点里的骑手们提起冷，语气里已经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哦，她又破纪录了的理所当然。
但总有人不服气。